因十皇子年幼,学习内容不宜过于严谨枯燥,故萧衍授课时,经常讲些《山海经》、《淮南子》、《搜神记》里的故事讲给他听,“豫章新喻男子,路遇七个羽衣女在池塘里沐浴,他藏起其中一件羽衣,六女飞走,一女不得飞,遂与男子结成夫妻,生养一儿一女,后女子问女儿羽衣在何处,女儿告知了她,她拿到羽衣后,穿上飞走了……”
“那七个女子都是仙女吗?”
“是的,殿下,所以那六个女子穿上羽衣便飞走了。今人考证,豫章新喻果真有个地方叫仙女湖,就是七个羽衣女沐浴之地。”
“那羽衣女飞走,她的儿女失去了娘亲,岂不是很可怜?韬熊姐姐,你说是不是?姐姐,姐姐……”
武韬熊的头恨不得扎进书桌里,直到十皇子拍了她一下才敷衍道,“嗯,殿下说得对……”萧衍一看就知道她又在玩什么新奇玩意儿,下去一探,果不其然,是几只用竹叶和菖蒲编的鸟雀和昆虫。有麻雀、黄鹂、鹦鹉、云雀、螳螂、蚂蚱……工艺虽谈不上多精巧,却也玲珑别致,充满野趣,喜得十皇子拍手大笑道,“真好看,我也要玩……”
萧衍无奈地暗自叹息,躬身行礼道,“请元帅交予在下代为保管,并专心于课堂。”
武韬熊道,“学生斗胆,夫子方才这故事,有不通之处。”
萧衍道,“干宝的《搜神记》所载,并无不通。后人因不忍此二人夫妻分离,孩儿失母,故演化为牛郎织女的故事,每年七夕之日,二人踏鹊桥重逢。凡间女子七夕乞巧,盼得如意郎君。”
“《搜神记》中的故事,不通之处甚多。男子藏羽衣女之羽衣,罪犯偷窃。威逼成婚,强抢良家女子。无媒无聘,无三书六礼,不曾告过天地祖先,不曾拜过父母尊长,属于诱拐良家女子淫奔。牛郎织女故事中的老牛也坏,教唆牛郎盗织女之衣,教唆犯罪,按我朝律法,当流放三千里。”
“神话故事而已,不能以当朝律法论之。”
“即便是故事,也该导人向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一个是天上仙女,一个是凡间农夫,没有共同语言,如何恩爱长久?难道就因为男子窃了女子的衣服,女子无法飞走逃生,或被他看了身子,就得捏着鼻子嫁这无耻之徒?懵懂稚童听此故事,焉知不会学此行径,窃玉偷香,调戏民女?”
“这……依元帅之意如何?”
“天下思想,律法,伦常,学说,故事,话本,俱为男子所作。女子不能读书识字,缺少学识,不能著书立说,只得读男子驯服女子之伪学,甘心被洗脑,俯首认命。比如此故事就甚为不通,应该是女子即便被藏了衣服,但遇到这窥人沐浴之登徒子,也能立即飞走。因为她是仙女,仙女天生能飞,她仙女的身份,不为一件羽衣所定。她的姻缘,也不该为是不是被看了身子所定。”
萧衍一时语塞,只得拱手道,“元帅高见,是臣……失察……”
武韬熊才学了一个月,已经是苦不堪言到极点了。她做梦都想去军营,去狼园,去边塞牧马放鹰,和战士们在胡笳和羌笛中放歌。泠泠彻彻的《高山流水》中传来,宛如一条月下蜿蜒的清溪,款款生韵。她知道,是十皇子缠着萧衍给他弹琴。
“夫子弹得真好听。学生也想学弹琴。”
“十皇子还太年幼,以微臣之见,冲龄学琴最为相宜。”
“这琴音中的故事,便是子期与伯牙知音相遇吗?”
“是啊,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是以知音可遇不可求。”
“如今夫子弹琴,学生听琴,学生也是夫子的知音,对吗?”
萧衍粲然一笑,“臣何其有幸,能做殿下的知音呢……”
看这一大一小言笑晏晏的样子,武韬熊暗忖,“这琴声中,怎么也有几分那江南春雨路三千的味道呢?”她眼珠一转,踱进琴室,“夫子好雅兴。”
萧衍忙站起来施礼,“见过元帅。”
“学生近日来临摹《女则》,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夫子。”
“元帅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