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女则》,可有《男则》?”
“《男则》?”萧衍笑道,“《礼记》中颇有些对男子德行的约束,一些先贤的家训中也有。但《男则》一书,从未听说。”
“天地分阴阳,人分男女。男耕女织,组建家庭。既然对女人有德言容工的约束,希望妇人温顺柔婉,博得夫婿的关心,以求夫妻恩爱,家庭和睦。那若是夫婿暴戾恣睢,不懂得温存体谅,妇人一味柔婉,岂不是羊入虎口?”
“这……”博学多才的萧衍还真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一时语塞道,“暴戾之人,终究在少数。妇人若能贤淑驯顺,男子终会改过。昔年武丁昏聩,妇好在永巷服役苦劳,终得夫婿悔过,励精图治,夫妻恩爱。”
“夫子谬矣,昏聩的是男子,何以女子服役?夫子居庙堂之高,不见凡间女子之苦。末将在军营之中,行伍之人多出身贫苦之家,幼不曾进学,长则粗鄙无文,兼性情暴躁,不事温存,对妻房恶语相向,拳脚相加,乃至身残身死者亦有之。还有不尽夫职,军饷不交与妻房,乃至妻房儿女终日忍饿挨饥有之。还有那不事家务者,妻房本就是缠足妇人,却要挑水,耕耘,侍奉公婆,执帚洒扫,有孕不得休息者亦有之……年年岁岁,末将麾下,此等闺帏纠纷,屡见不鲜。但不知夫子可有良策?”
“臣……”萧衍沉吟了片刻,“元帅可颁布军令,将士有虐待妻儿者,罚俸降职,再进行教化。”
武韬熊抚掌笑道,“夫子此言,深得末将之心。虐待后罚俸,此等虐待之事必会层出不穷。不若先行教化,以绝此行迹。然教化一事……让夫子见笑了,末将行伍出身,不善文字……”她思忖道,“夫子博古通今,不如请夫子写一本《男则》,末将令军中刊印成册,将士们人手一本,诵读学习为夫,为父,为婿之道。三军将士定会感念夫子恩德。”其实,她还有两句话没有说:“若是夫子写不了《男则》,那末将也是懂些拳脚的。”
萧衍的脸色陡然巨变,如临大敌般躬身俯首,“元帅有命,本不该辞。然臣本在翰林院供职,受翰林院差遣……”
武韬熊笑道:“夫子贵人多忘事,末将元帅之职虽然被停,但还任大司马一职。军中上下职属都归末将调遣。若是末将跟翰林院开口请夫子编书,翰林院必不会推拒。”
“臣……臣一介寒儒,哪有资格著书教导三军将士……”
“呵呵,夫子是怕师出无名吗?那末将便任命夫子为主簿。夫子可先行著书,三个月后,末将学满出宫,定会补上印信,请夫子带去向兵部报到。”
“这……”萧衍冷汗涔涔,拱手道,“臣……遵命……”
武韬熊从荷包中掏出了两枚亮闪闪白花花的银锭,“末将此次仓促进宫,身无长物。夫子著书辛苦,这四十两纹银,还望夫子不嫌简薄,予以笑纳。”
萧衍吓得后提了几步,长揖道,“臣寸功未立,不敢领受赏赐。”
“非为赏赐,权作夫子的点心茶水之资。待末将出宫后,自会备上厚礼送至夫子府上。”
萧衍无奈,只得再次一揖到底,双目如星河流溢,哽咽道,“臣……叩谢元帅……赏赐……”
没人知道,萧衍在附身之时,两行热泪悄然滑落。
十皇子不明就里,过来拉着萧衍的手,“夫子,我们接着弹琴吧……”
萧衍连忙俯身拱手,以袖遮面,哽咽难言道,“殿下……容臣……先行告退……片刻……”
十皇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二人,拉了拉武韬熊的袖子,“韬熊姐姐,夫子是不是哭了?是谁欺负了他吗?夫子……看起来好可怜啊……昨天,我想早点去放风筝没好好写字,夫子都跪下请罪了?”
“什么?他给你跪下?”
“是啊,夫子说:十皇子有这么好的羊豪柏木毛笔却不认真习字,臣幼时只能捡长兄写秃了的毛笔习字。十皇子怠惰,就是臣之失职……说着眼圈都红了……”
武韬熊望着萧衍离去时摇摇欲坠的纤瘦身影,竟莫名有些懊恼,“这弱鸡……我也没干啥呀……至于嘛……我真的有些过分吗……他真哭了吗……太后会不会骂我……”她挠了挠脑袋,“不想写就不写呗,哭什么呀!好像我真是个迫害良家男子的恶霸似的!”她拧着眉头暗忖道,“明天再问问他,真的不想写就不写吧。那银子全当送他买绣花手绢擦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