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进慈宁宫的暖阁,一看到武韬熊那张统一六国的脸,眼前又浮现了那个无比逼真的梦,那个温暖精壮的硕狼,那个毛茸茸的带着征服欲的怀抱……对,它是一头母狼,一头狂野,热情,暴烈,却又温存的母狼!它有着满满的安全感,保护欲,是天生的王者。它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它能繁衍儿女,庇佑臣民,守护土地和食物,甚至保护它软弱没用的夫婿!萧衍面似火焚,呼吸都急促起来,双腿一软,差点就跌倒在地。
“夫子!”小小的十皇子扶住了他,“夫子你喝了酒吗?怎么脸这么红?”
武韬熊拉过萧衍的手腕一探脉息,又摸了摸萧衍的额头,“夫子脉相平稳,就是跳得有些快。是不是那几个不成器的轿夫抬得太快了,让夫子眩晕难受。”她掏出丝帕擦拭着萧衍头上的汗,“瞧,夫子满头大汗的,先喝杯热茶歇一会儿,再上课也不迟。”
又是手帕!萧衍差点晕了过去,忙推开武韬熊夺门而出。
“夫子……”十皇子追了出去,“我去跟皇祖母说宣太医……”
武韬熊讷讷地挠挠脑袋,“这酸丁!我送的礼物……又把他吓哭了?”
萧衍昏头昏脑地结束了一天的授课任务回到了府中,他坠坠不安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个贴身放置了一整天的绣兰丝帕,捏着它又进入了梦境。这次,硕狼又来了,而他,不是在水里,是在月下的清溪旁,抚着《高山流水》,等候他的爱人。
硕狼又一次拥抱了他,那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如银的月色,也遮蔽了他所有的理智,只觉得黑洞里旋着云涡,星子色彩怪异斑斓。在梦中,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问她到底是谁,就糊里糊涂地沉溺于欲海之中。
萧衍觉得自己病了,病得快疯了!如中了巨毒一般!他白天在太后和十皇子面前扮演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言笑晏晏,慈柔温存。但是他无比害怕与武韬熊对视,总是想方设法闭开她的目光。如若迫不得已说话时,也紧张得掌心冒汗。幸而武韬熊的性格向来大而化之,不曾察觉出他的异样,只是一如既往变本加厉地用“同袍之谊”的方式对他好。知他深夜苦读恐烛光晦暗,便送他两盏象牙镂空莲花水玉球灯和金错银貘兽灯。知他善琴,他的书斋里就有了“太后赏赐”的杉木象牙白玉瑶琴。知他爱棋,他的紫檀雕花几案上就有了一整套配水晶棋盘的云子玛瑙围棋。知他爱画,他的桌案上就有了加了珍珠粉、贝壳粉、云母粉的颜料。知他怕烟气,夜里照明的蜡烛就加了桂皮油、蜂蜡和沉香屑。他的书架里也有了宋刻孤本《资治通鉴》和明抄孤本《永乐大典》,连他喝茶的茶具也从粗瓷碗变成了缠枝纹薄胎玉壶和一整套的素色莲花琉璃盏。他的案头摆放着金狮和田玉镇纸、蕉叶白端砚、李廷硅徽墨、北宋汝窑天青釉笔洗……他的多宝阁上不再全是书册,也摆上了螭耳玉堂春瓶,栉沐架上有了鱼洗鎏金铜盆。窗棂也不再只糊着灰扑扑草纸,而是挂着明晃晃松花撒花绫帐,和旁边的蟠螭纹水玉穿衣宝镜交相辉映。他作画用的是洒金罗纹纸,富贵寿考五色墨。他的大红酸枝床上悬的是苏绣寒梅傲雪蜀锦缂丝帐,放着大红金钱蟒靠枕和石青金钱蟒引枕。交趾黄檀牡丹纹箱柜子里挂的是盘金联珠纹长袍,缉米珠凫雁裘氅衣,海水江纹蜀绣深衣,浮光锦直裾,孔雀羽蝉翼纱曲裾,蹙金绣香云纱襕衫,绞罗银鼠皮大氅,妆花缎面织锦灰鼠长衫,泥金苏绣水仙竹叶长袄,出的浅蓝色风毛领子,软密轻绵。那顶狐皮暖帽,甚是精雅雍容。还有羊绒暖额,紫貂绒锦缎登云履,苏绣蓝底梅花丝罗帕,鲛绡绫缎方巾……他床前的那只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香炉里有四只铜盒,分别放着:沉光香、果布婆律、苏合香、乳香……清芬袅袅,沁人心脾。他贫瘠的陋室居然也变得丰润起来了,琳琳琅琅,织花堆锦,赏心悦目。
他白天的教书工作,也从单一的教授读书写字,变成了和武韬熊一起陪十皇子放风筝、投壶、荡秋千、捉迷藏、踢毽子……武韬熊的毽子踢得特别好,什么悬空葫芦、猛虎下山、鸳鸯拐、苏秦背剑……踢得有声有色虎虎生风。他有时胆战心惊地看武韬熊爬树摘果子,在树枝上走平衡木,施展轻功攀折藤条追鸟雀……他则坐在石凳上将湖中的金花色鲤鱼画下来,那鱼儿鳞片如金,文彩辉煌,尾巴如云霞般散摆飘逸,看得十皇子惊喜不已道:“鱼儿游到了夫子的纸上。”
武韬熊把最大最甜的果子那个给十皇子,把涉江采来的最美的莲花给萧衍,“此花堪配夫子,送夫子清供。”
萧衍慌忙施礼,“多谢元帅赏赐。”
武韬熊笑如春日烈阳,“不用谢,此花能供夫子赏玩,是它的福气。夫子有七窍玲珑心,最是爱花惜花之人。”
十皇子则采来一大捧的水灵灵鲜嫩嫩的花,凑过来笑道,“夫子喜欢花,那学生给夫子簪花可好。”
萧衍温柔地点点头,“好,多谢殿下了。”
十皇子给萧衍和武韬熊插了满头的鲜花,把二人打扮地活像个移动花圃一般,拍手大笑道,“真好看真好看,就像新郎官和新娘子似的……”
午膳后,太后总会叫萧衍来,与十皇子和武韬熊一起陪她说话。武韬熊本就健谈,更兼南征北战,见多识广,说起番邦异事来更是头头是道。那一天她亲自下厨,用葡萄熬成糖浆,加上花生、葵花籽、核桃、红枣……各色干果子制成了一味糕饼,敬献太后。
“臣在西域之时,见当地人用此方法制成了糕饼,食之甘甜可口,味道值得嘉许,便复刻了出来。果然耐贮存不易坏,而是易饱复增体力。”她说着递了一块给萧衍,“夫子尝尝,看学生手艺如何?”
萧衍红着脸接过来,果然味道甘甜醇香,胜过以往任何糕点。
太后笑道,“想不到熊儿天生易牙手,做饭也甚是了得。”
武韬熊得意道,“臣还会做酸酪呢。”
十皇子接口道,“韬熊姐姐,何为酸酪?”
“酸酪就是将牛乳发酵变酸,制成的酸味酪浆,风味更佳。可以蘸馒头或坚果吃,能饱腹。臣曾经加入蜂蜜、甜瓜丁、碎冰屑做成冰碗给爹娘解暑,他们都喜欢得不得了!”
太后佯气道,“熊儿心中只有爹娘,没有哀家吗?为何端王夫妻能吃到,哀家不能吃到?”
武韬熊忙躬身行礼,“臣知罪,这就下厨做来。”
不多时,武韬熊端着四碗酸酪冰碗,给太后、十皇子、萧衍一人一碗,“太后若觉得好吃,臣愿天天做来,臣会做的美食可多了。安西的烤羊肉,扶桑的鱼生,天竺的香蕉飞饼,靺鞨的红烧熊掌……”
十皇子笑道,“韬熊姐姐去过的地方真多,皇祖母,孙儿长大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