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点头道，“好，待十郎长大后，让你韬熊姐姐陪你一起去。”

十皇子一手拉着武韬熊的手，一手拉起萧衍的手，“还有夫子，夫子和韬熊姐姐一起陪孙儿去。”

萧衍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脖子，忙施礼道，“臣……领命……”

萧衍越来越怕天黑了，可又急切地盼着天黑！他们有时在花海中相拥，在竹林间奔跑。有时是硕狼把头靠在他肩上，听他弹琴。有时是硕狼躺在他腿上，听他读书，听他讲诗词。“世人皆言梅之坚贞，莲之高洁，然我独爱木棉。我于去岁游学之时，有幸得见木棉，遂作诗一首：南国生嘉树，雄豪最木棉。赵客缨前血，云阙骋红骖。天震珊瑚涌，日侵火凤旋 。霜染旌旗烈，劫尽战犹酣……”

有时，硕狼施展轻功，带他飞上枝头看月亮。有时，硕狼坐在树下的秋千下，让萧衍轻轻推着自己。有时，硕狼采了一捧花别在他的帷帽上。有时硕狼抓来一条鱼，烤熟了与他分甘同味。还有一次，硕狼端来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下的火尚在微微燃烧，炉上的的紫砂云纹锅内是一块块麻将大小的方肉，个个色如琥珀，软烂浓香，沁人心脾。

硕狼夹起一块要喂给萧衍，被笑着推辞掉了，“多谢你的美意，只是我想来脾胃虚弱，吃不得这些。”

硕狼还是把筷子上的肉举到他嘴边，萧衍只好苦笑着解释，“我向来身体孱弱，平素以清淡落胃的薄粥小菜为食，十顿饭也只吃五顿。生病了就靠静饿养生。对肥甘厚腻之物敬谢不敏。”

谁知硕狼竟然说话了，笑道:“我就说你是读腐了书的。薄粥小菜缺少油脂，长吃下去，人怎会康健？若要强壮，必得食荤。肉食能益气养血，温中滋阴。静饿养病之法更是不可取，那是你嫡母残害你的阴毒手段，为的就是让你缠绵病榻，不会危及她儿子的世子之位。”

“我……”

硕狼把肉塞到萧衍嘴里，“来，这猪啊，平时我经常用水果喂它，所以肉质上有一股子淡淡的果香。你呀，吃得饱饱的，香香的，你娘亲的在天之灵，也替你高兴。”

一提到生母，萧衍不觉又落下泪来。硕狼为他擦干眼泪，笑道，“吃肉高兴的事，有什么好哭的！”

萧衍吃完肉，像婴儿那样被硕狼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硕狼为他哼唱着生母生前经常给他唱的《紫竹调》，抚摸着他心口处那个莲花形的烙印，“这是何时受的伤？”

“我小时候，三弟顽皮，给我打的。”

“一定很疼吧？”

“当时疼，现在……早就不疼了……”

硕狼热烈地亲吻着他的伤痕……

他流着泪，气喘吁吁地摸着硕狼的脸，不住地亲吻着，“你到底是谁……”

硕狼的爪子在他耳边呢喃，“衍郎，叫我熊儿……”

熊儿！萧衍猛地从梦中惊醒，硕狼不见了，那个会听他弹琴给他烤鱼的硕狼不见了，只有那方染着黄浊白污的绣兰手帕，冷冷地嘲弄着他的失态。

他捏着手绢默默地痛哭出来。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曾经投河抗拒的，才是唯一懂得自己心意的慈悲良人。那样的女子，恰似海边无穷无尽地开着影树的红花，一蓬一蓬热烈地燃烧着，红光漫天。

“熊儿……”他多想喊出那个名字，可是他不敢，他只能趴在“太后赏赐”的金丝浮雕花鸟粟玉枕上，无声地饮泣。

萧衍哭完了，就爬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纸笔，写下了他那首脍炙人口却不敢署名的诗:江南春雨路三千，断肠声里柳含烟。夕阳无心照红豆，却把相思写满天……

他写着写着，竟一口血喷涌出来，染红了眼前的笔墨。

“熊儿……”他将带血的诗文按在胸口，泪水汩汩而落。

“熊儿，我好后悔……若不是我愚蠢跳河，你我二人早该是恩爱夫妻了……如今害你沦为笑柄。鹤鸣九皋，鱼潜在渊。你本该是翱翔天际的雄鹰，却禁足宫中，被士林耻笑，沦为攻讦的靶心……而我自己，痛失贤妻，疾病缠身，险些被嫡母一卷草席扔到了乱葬岗。熊儿，是上天罚我不智不明，落得如此田地。萧衍立誓，终身不娶，用我孤独一生，还我欠你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