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自习。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醒目地写着【距高考94天】。
教室里安静无比,翻书的沙沙声里混合着咖啡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专注。
向宁置身于这片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里,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哥的公司并没有搬走的迹象,说明人早晚会回来。更重要的是,他偶然瞥见新来的保姆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他十分确定,他哥在向保姆询问他的日常情况。
这个发现像一颗定心丸,让向宁慌乱的心渐渐趋于平静。
他哥并非真的要丢下他,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那就只需要多用点耐心把人找到就好了。
教室里沉闷的氛围让向宁有些透不过气,他平静地合上早已写完的习题册,起身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不紧不慢地溜出后门。
他需要找一个没人地方,耐心思考一番。
初春的夜风仍带着凛冽的寒意,但向宁好像不知道冷一样,外套敞着,衣摆被灌进来的风吹鼓。
这个时间高一高二都在放假,整个校园里只有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
向宁从侧门出来,沿着被树影笼罩的小径走向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也有人在夜跑,看台上偶尔还传来几声“去他妈的高考”的嘶吼,像是要把积压的郁气全都倾泻出来。
巡逻老师的手电光在操场边缘缓缓移动,却始终没有踏进这片区域。
到了这个阶段,只要不出格,老师们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向宁无视他们,径直走向深处的旧实验楼。
这座本应拆除重建的废楼不知因何故被搁置下来,静静矗立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
“吱嘎——”
生锈的铁门被一只冻得发白的手强行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宁拍掉沾在袖口的灰尘,迎着寒风走上天台。
门口散落着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罐,平时偶尔会有低年级的学生来这里喝酒聊天,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易拉罐在地上打转。
向宁迈过满地狼藉,走到天台边缘,平静地望向对面黑洞洞的教学楼。
教学楼后面不远,隔着两条拥挤又狭窄的街巷,藏着一片破败的城中村。
村子最深处有段陡坡,十多栋自建楼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楼与楼之间狭窄得伸不出手臂。
在窗边晾衣服时,连对面情侣做*时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和向成,就在这样的楼里度过了五年。
印象里,他哥身上似乎总挂着伤。
青紫的淤痕、结痂的破口,向宁问过几次,都被向成以“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打听”搪塞过去。
他是在7岁的时候知道他哥身上的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家等他哥回来,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他清楚地听见了他哥的声音,正要跑去开门,却突然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棍棒击打□□的沉闷声响。
向宁下意识去拉门,但是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他拉了几下没拉动,只好急急忙忙搬来椅子爬上去,踮起脚凑近猫眼。
狭窄的视野里,他看见昏暗的灯光下,四五个彪悍的身黑影团团围在门口。
他哥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死死护住头,任由那些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在晃动的光影间,向宁看见他哥的上衣被撕扯得破烂,每一次拳头抬起,都会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新的伤口。
鲜红的血迹在他哥身上慢慢晕开,绘成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
向宁心疼得双眼通红,但是那天他哥进屋后,却只是轻轻将他抱在怀里,笑着问他:“吓着了?”
直到一年后,那些图案才渐渐从他哥身上消失。
向成满十八岁后,终于能进正规工厂了。
他不再被独自锁在家里,而是每天跟着向成一起去厂里。他哥在流水线上忙碌,他就蹲在旁边的空地上玩石头。
厂子是做汽车配件的,老板很有门路,接了好几家大车企的订单。订单催得急,要得多,工人们常常要熬到深夜。
向宁经常看见他哥困得眼皮直打架,双手却还在机械地动作。有几次累得走路都在打晃,回到住处连饭都顾不上吃就栽倒在床上,天不亮又要赶回工厂继续干活。
长期的高强度劳作终于压垮了向成。
那天在震耳欲聋的流水线旁,他看见他哥突然毫无征兆往旁边一栽,身体重重摔倒地上。
当所有庇护都消失,人是会在一瞬间长大的。
在向成因病不能工作的那段期间内,向宁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无能。
他哥不工作,他们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吃不上饭,吃不上饭就饿肚子,饿肚子很难受,向宁只在孤儿院饿过两个月肚子,后来被向成捡回家,一直被养得很好。
他突然意识到,他哥一直用自己单薄的脊梁,在这个冰冷而坚硬的世界里,艰难地为他撑着一块儿安稳的小天地。而他就像一株藤蔓,紧紧缠绕他哥,汲取着对方的生命,直至其枯萎。
这个认知像野火灼烧着他。
于是他逃出工厂,和街头那些混混搅在一起。打架、偷窃、抢劫、收保护费,也被收保护费。
很快,他的身上也布满了和他哥当年如出一辙的伤痕,但是那时他哥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
直到一个黄昏。
那天他在别人的地盘,抢了不该抢的人,于是被一群人找上门,拖拽到角落里算账。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想,他哥当时会不会害怕呢?他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他哥的肋骨就一次都没有断过,看来他不如他哥。
疼痛密集地在身体里积累,向宁捂着头,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肋骨疼,是心里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消失了,他哥的鞋尖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他哥正沉着脸定定看着他,向宁根本顾不得多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扑进他哥怀里,一直压抑在心里的眼泪此刻大颗大颗滚落,声线颤抖地问,“你疼不疼?”
向宁并不知道,那天,因为他这句话,原本要落在他脸上的巴掌,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在他哥怀里哭了很久,眼泪将他哥胸前的衣服濡湿一片,他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过,好像要将短短八年来的人生中所遭受的全部委屈和苦难都哭出来,哭得天昏地暗,声嘶力竭。
他哥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抱着他,抱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夜幕上涌,他哥才将他从身上撕下来,用粗糙的手指帮他抹掉眼泪,很轻地说:“去念书吧,宁宁。”
后来,也不知道他哥用了什么办法,总之,在他八岁,他哥十八岁那一年,他被他哥拎着后衣领子,一脚踹进了学校大门。
回忆结束,向宁用僵硬的手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正想活动下冻僵的四肢,一束强光突然从地面直射而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还没等他适应这眩光,扩音器里传来熟悉的嗓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孩子!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王强民的声音因焦急而变调:“老师知道你这几天状态不好,但高考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小段!它重要,却绝不是全部!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啊!”
老王本来正在办公室喝茶,忽然接到巡逻老师的电话,说他班第一要跳楼,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就冲了出来。
此刻他站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只穿着一件薄羊绒衫,额头上却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喘了口气,继续喊道:“退一步来说,哪怕你非要死磕高考,也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孩子,千万不能想不开啊。你想想你父母——”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他像是才想起什么,慌忙改口:想想你哥!你哥也来了!他就在下边,让你哥和你说话......”
向宁原本要出口的解释,在听到“你哥”二字时突然咽了回去。
他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仔细扫过楼下,闪烁的警灯、攒动的人影、凌乱的射光,最后视线定格在一抹熟悉却模糊的身影上。
他定定注视着那抹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一个星期以来的压抑和慌乱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转而被愉悦所取代。
向宁甚至还能颇有兴致地思考一些别的东西。
天台距离地面有七层楼高,假设每层楼高3米,7层就是21米。重力加速度取9.8。
如果他现在跳下去,根据自由落体公式....下落时间约等于2.07秒。
而他哥站的位置距实验楼大约有5米。那么如果他哥要接到他,至少需要......2.41米每秒的初速度。
这对于他哥来说应该不难。
这个结论极大取悦了向宁。
他心情颇为不错地走上天台边缘,向前迈出半步,鞋尖堪堪悬空在平台边缘。
“向宁——!”
黑暗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正是他日思夜想,迷恋到几乎想融进血肉的声音。
向宁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又森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