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江恩意熄了屏,没回也没收,她回想很久以前的自己,从基层摸爬滚打,对很多新人存在一丝不忍心,发现不合适也只是协商调换岗位处理,没有辞退,这种两全保住的方式,落在老板的眼里是她缺乏果断。
职场残忍,能者居上,不合则辞,势必不能浪费资源,优柔寡断是大忌。
老板请她进办公室喝茶促膝长谈:“恩意,你想坐那个位置,注定承受你该承受的东西,哪有什么都占的道理?等你跟他们不在一个层面时,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觉得你是我的人,不会跟你说几句真话,你想和他们一起,就不该想这个位置。”
“你很聪明,也有能力,但这条路远不远,不在公司,在于你自己,回去给我好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站在谁的立场做事,就是谁的人。”
她穷怕了,过够挨饿的日子。
于是,她为了爬上副总的位置,咬紧牙关,收起那点摇摆不定的私人情感,自报复性消费的耳机开始打破消费观,月月清买大牌,穿高品质的衣物包装自己,万事以公司层面出发行事,终于,成为老板手中向外的一把利刃,风光无量。
因此给他们留下典型的处事不惊,风格狠厉,冷血且不论私情的职场女性印象,时间一长,这一切装着装着就成真的。
而妈妈也不会知道,她早就不缺钱了,但也失去原本的自己作为代价。
要问她现在缺什么?
也许是缺失一颗能爱人的心。
这一晚,江恩意睡得很踏实,一觉到下午,她打开房门,客厅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沙发上叠好的毯子与抱枕放在一起,没用过几次的饭桌多个桌盖,底下放着早餐,阳台上的花草湿润,显然淋过,厨房临时就手放的餐具,整齐放进多出新的消毒柜里,散乱的酱料摆放到新的架子上,连同轰轰作响的油烟机也换新的。
茶几上多了个玉壶春瓶,几株娇艳的鲜花舒展着,电视柜以及客厅墙角多了好几盆绿植,添了许多生机。
江恩意轻揉眼睛,猛然睁开,不是错觉。
这里是她临时落脚处,没准备长住,可现在被他填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一不在提醒,她的地盘被陌生的气息笼罩,不安,焦虑形成无故的气越烧越旺,几近涌出。
他凭什么不经过她的同意动她的地方!!
他有什么资格留下这些痕迹!!
霎时间,江恩意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把摆好的东西全都拆出来,随手扔到地上,动作里带着当年父母宣泄不满时的影子,如出一辙,她一屁股坐下茶几,压到遥控器——那台只会闪雪花的电视机,亮了。
阳台的玻璃门映着她失控发疯的模样,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她怔怔看着播放的电视机,整个人缓缓下滑,跌坐在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从外面打开。
杨序提着新买的水管迈进来,他错愕瞧着她安静坐在被砸得一地狼藉的客厅里,鲜明的画面,扯着他那颗心揪起来,小心地避开物件,一步一步走向她,缓缓蹲下,伸出手:“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做,先起来好吗?”
江恩意看了眼那只靠近的手,呼吸困难,她突然起身,赤着脚跌跌撞撞跑出去,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喘不过气的地方。
杨序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啪一声关门,他连跳带跑冲下楼梯,迫切追着她,紧紧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熟练避开人群,七拐八拐钻入小巷,不知疲惫,不知脚疼,快速穿过条条小路,绕过后山,那是……海的方向。
这条小路隐秘,他住了好几年,从没发现。
“江恩意!”杨序急吼,他一直情绪稳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却在她那双脚碰到海水那一刻,不安直飙到临界点,疯一样跑过去,扯着她的手回来,他害怕了。
江恩意蹙眉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杨序反问:“是你在做什么?”
江恩意低头掩饰心虚,指了指自己的脚,反唇相讥:“洗脚啊,不然呢,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他太敏锐了。
“……”杨序噎住,海风一吹,理智回笼,很荒唐吧,有一秒,居然以为她……想不开,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杨序的视线落在白皙沾着沙子的脚趾,划痕渗出血珠,底部又红又肿,喉间发紧:“别动,坐在这里等我。”
江恩意见他大步流星踩着软沙走上去,暗暗松开手,忍着痛走到椰子树下坐着,望向扑到沙滩面的海水,又缓缓卷着沙砾流下去,如此反复。
其实,她为了摆脱父母的影子,刻意反向克制自己的脾性,证明自己不会长成他们那样,在路上慢慢冷静下来,回想今天的举动,恍然意识到那一幕像极了他们,才明白努力就是一场欺骗自己的谎言。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多年筑起的围墙猝然崩塌,不管不顾走向海底结束可笑的人生。
如果不是他拉了一把……
江恩意远远看着那人拎着一桶水,提着红色的塑料袋,几个大步走近,他半蹲在她面前,一言不发拿着瓢勺捞水淋她的双脚,洗去细沙,轻轻架在他的腿上,解开塑料袋,拎条毛巾擦干水迹,拧开消毒水盖:“会有点疼,你忍忍。”
江恩意低垂眼帘,凝视他扇了扇干消毒水的动作,他贴上创可贴,拆一双袜子替她穿上,随即套上一双软底平底鞋。
在她眼里,这已经是很过分的亲密举动。
异性之间,邻居之间,这些关系,哪个能做到这么细致的份上?
在几分钟里,江恩意尝试不抗拒,始终有根刺扎着她,实际上,她很小就对所有人设防,故意控制自己的情感,初中时,她的同桌转学,一如既往的回家,分开,却因为她同桌临走前的一个拥抱流了眼泪,自那后,她长期抵触肢体接触,害怕产生不知名的情绪而舍不得。
父亲从小到大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没正眼看过她,如同陌路人,在他去世那天,她没有哭,没有情绪,不难过,甚至怀疑自己是冷血动物,当她看到原封不动的房间,桌面没做完的手工,没用完的草药,没写完的方子,以及他忘记关掉的台灯……
她无措扶着门框,心脏瞬间被掏空,宛如一个无底大洞,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好疼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