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已经半天没用膳了,真的不饿吗?”云芝端着一盘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自昨日她从赵致谦府上回来后便心事很重,一方面是觉得被冒犯了,一方面确实被他的那句话困惑。
萧苓昭心不在焉的捏起一块桂花糕,木愣着往嘴里塞。
他问得好,她真的喜欢杨延峰吗?这个问题她还从来没有思考过。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杨大哥,会在她被一群小孩儿欺负的时候,站出身来保护她;他明知道她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还不分日夜的守在她身边,轻轻在她耳边安慰她,说那不是她的错。
如果她是一颗被砍掉的,带着一圈又一圈年轮的树桩,那他就是长在她回忆里的防风林,她早就习惯了从他的怀抱里汲取力量。
有许多事情向来是分不清的,譬如云与海,譬如烛光与泪水,譬如依赖与心跳。
一辈子拢共就那么些天,有时候稀里糊涂过下去也挺幸福的,凡事想得太清楚反而会惹得一身痛。
杨延峰性子极好,虽说能力差了些但萧苓昭家里不差钱,以后的生计不愁。
他能每时每刻守在她身边就行,她与苒晴是闺中密友,这位小姑子以后也不会找她麻烦。
至于杨夫人,她虽然严苛,但毕竟是自幼看着她长大,也不会让她吃太多苦头。
两家知根知底,待她成婚后还能经常去看爹娘,总归她以后得生活该是平淡又幸福的。
杨家今早派人送来了一串纯正的翡翠,她拨动着珠子,不禁又想起了赵致谦。
手上拨动珠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气恼的嗤了声。
论人品,杨大哥比他好上千倍万倍,起码他不会说出那等傲慢的话。
他竟能说出让她换个人嫁这种话!
萧苓昭心头一震,莫非……莫非……
不可能,他们才认识几天?
她知道那人于她有恩。
她很感激他能救下她,但一码归一码。
赵致谦让她做任何事情都可以,除了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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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到大婚的日子了,这几天出了奇的平静。
清晨第一抹云雾散尽之时,萧家门口响起鞭炮声,萧苓昭盖着红盖头坐在闺房,心中搅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总觉得心间不是很安稳,好像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云芝……”她听着外面一阵又一阵的喜庆声喊道,忍不住往外勾头。
林裴娜在院子忙得脚不着地,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煜儿刚学会走,跟着嫂子拾起地上的红炮纸,小胖手左甩右甩再一把往上撒,嘻嘻哈哈笑着。
“姑娘,怎的了?”
萧苓昭没有回头,全府上下看着好像都很欢喜。
为她忙碌,替她高兴。
她瞅着煜儿那小点儿身躯,学着府中一众人那样,也跟着笑了。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她也会有一个这样讨人喜欢的孩子,和杨延峰的孩子。
她教他识字,育他做人,她和杨大哥也当像天下众多夫妻一样相敬如宾。
萧苓昭扯了扯嘴角对云芝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心底有些不踏实。”
许是太过紧张了,她看着煜儿笑,自己的两眼也眯成一条线,没等云芝先开口,她反倒安慰起云芝来:“你别太担心我,等到了杨府,你可就要跟着我早早起来拜见婆母了。”
云芝替她整理着嫁衣:“杨家夫人视您为己出,姑娘不用太担心。”
萧苓昭索性将半耷拉在头上的红盖头一把拿掉,骨指放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兴许吧。”
外边一阵喧闹声,萧苓昭好奇地想要躬身往外瞧,却被云芝用盖头裹住头。
“姑娘,是杨公子来接亲了。”
“哦。”萧苓昭老老实实坐下,任由云芝帮她整理身上的一切,两只手不停地扣弄,视线可及只有一片红,她缓缓垂下眼睫。
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大婚之日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
她甚至觉得仪式有些冗杂繁琐了,实在是无趣,若是能直接拜堂就好了,不宴请任何宾客,怎么简单怎么来。
反正这一天过后,日子总要回归于平淡。
萧苓昭牵着红绳,跟着杨延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周围一片嘈杂嬉笑声。
爹娘不舍她离家,夫家喜悦迎新妇,一众宾客图热闹,唯有角落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恼怒又期待。
软轿被轻轻抬起,一晃一晃往前走,萧苓昭拿着团扇遮住自己的面庞。
刚启程就听见云芝在帷帘处低声说:“姑娘我怕您一会儿累着,刚才偷偷拿了好些干果。”
萧苓昭没忍住笑出声:“知道了,知道了。”
本是大喜的日子,不该有哭声,她皱着眉头问云芝:“为何我听到了一阵哭声?”
云芝其实也听到了,向四周环顾一圈,也没见有什么意外发生,轻轻拍了下萧苓昭覆在马车窗壁上的手,打消她心中的顾虑,说道:“姑娘放心,许是哪家孩童闹着玩呢。”
萧苓昭疑惑的放下帷帘,她总感觉这声音不像是孩童的声音。爹娘素日一贯与人交好,杨家也没有什么仇敌,不会有人在她大喜的日子来找事。
她安安稳稳的坐在软轿里,这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她竟生出了一丝烦闷,闭上眼睛歇息一会儿,索性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思绪,却被一道清晰又响亮的女子哭声打乱。
萧苓昭顿时整个身子一僵,眼神呆滞又诧异的直盯着视线前方,心脏砰砰乱跳,她屏住呼吸在心底安慰自己许是听错了。
她手指抖动,慌乱地将盖头扯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生出一种令人可怕的静谧,与外面的吵闹滑稽完全隔绝。
冷风从帷帘里灌进来,呛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痛的。
“姑娘……”
云芝的声音带着气恼,又十分关心的唤着她。
她没吭声,异常的平静,只觉得从大早上开始自己心里慌乱就是有原因的。
又一道凌厉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马车的帷帘。
“萧姑娘,求您可怜可怜我。”
“我腹中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呀。”
萧苓昭把头上歪了的金簪子给扶正,一把掀起帷帘,柔美的面庞在妆容的装饰下,又多了几分妩媚。
角落里,一道阴暗的身影,仔细盯着她的一切。
她视线一转,正好对上赵致谦那得意的眼眸,他隔着距离对她画口型。
她看不透他想说什么,下意识握紧拳头,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围观者众说纷纭,
“这萧家银子多,养出来的姑娘就是水灵,全西城有哪家姑娘能比得过她?”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是杨家公子看上那位姑娘哪了,瘦的跟把骨头一样,简直没办法跟萧家姑娘比。”
“可别这样说,听说那位姑娘已经怀有身孕,还是……青楼女子呢。”
“哎呀,这杨公子想不到是这样的人,看着是风度翩翩的君子,谁承想,竟然是流连于青楼,道貌岸然的小人。”
“要我说,干脆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吧,别耽误了人家萧姑娘。”
那名青楼女子并没有缠着萧苓昭不放,反而是哭着喊着跪在杨延峰的汗血宝马前。
“公子,我不能没有你呀。”
“你难道忘记承诺过月娘什么吗?”
“你说会为我赎身,还会抬我进府做妾,如今我也怀了你的孩子,难道这些都不作数了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前几日你母亲来找过我,说只要我乖乖的听话,就会为我赎身,抬我做妾,让我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
杨延峰抬脚下马,扶她起身,压着眼中的怒气对她道:“这些事情改日再说,你先回去。”
他其中的一位小厮递眼神,快快去通知母亲。
“我先回去?我连命都快没了,回哪去?”
萧苓昭面色犹如一滩死水,平静的看着这一场闹剧,仿佛她不是局中人,而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她扭头,又瞧见赵致谦,那人双手环臂懒散地对她扯着唇。
月娘继续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周围不少人开始对杨延峰指指点点。
“想不到这杨家公子,和杨夫人都是铁石心肠。”
“为了和萧家结成亲家,今儿早上就想要毒死这位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换成你我能下得去这么狠的心吗?”
“唉,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换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这姑娘抬进府了,毕竟人家还怀着孩子呢,正经姑娘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嫁也没有办法,是那小子自作自受。”
“可怜呀,这月娘也是个可怜人,我听说这姑娘还没百天双亲双亡,为了讨口饭吃被卖进青楼,自以为遇见了可以托付终生的人,没想到这人却想要她的命。”
萧苓昭心中掀起了些许波澜,薄唇轻启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月娘情绪濒临崩溃,忘记了先前对那人的承诺,朝着萧苓昭大喊大叫道:“我怎会说假话?”
“我怎么能说假话?”
萧苓昭一直盯着杨延峰:“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脸色发青,眼神躲闪,一言不发,选择了沉默。
萧苓昭碎步走出软轿,静静地将月娘从地上扶起来,抬起手指为她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珠。
她不再去看杨延峰。
他选择了逃避。
她明白了一切。
他不值得,原来赵致谦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自觉向远方瞧去。
往事种种她都记在心里,杨大哥很好,不仅对她好,对任何人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