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苓昭说不出此时此刻的心情,复杂得很,就像小厨房里的调味瓶倒了,所有味道混在一块儿,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通通在她心尖上搅拌。
她松松垮垮的跪着,肩头跨下来,耳垂上的白玉坠子前后摇晃。
景亦筝激动地叩谢皇恩,萧元朗和林裴娜被周围的人围成个一圈接受恭喜。
唯有萧苓昭一动不动,眼睛里毫无波澜,就像一汪死了的湖水。
面无表情瞧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口口声声说的喜欢,就是亲自为她挑选与旁人成婚的日子。
她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他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在西城病昏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荒唐地抱住她,在雾锁云楼时他还会牵她的手。
后来她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回答:她与他的故人很相似。
她苍白的手指略微动了动,身子僵硬弓下去,学着景亦筝开心的样子,叩谢皇恩。
那一小片土地下了场微微细雨,她自嘲一笑,她真是愚蠢至极。
那时她问赵致谦,他的故人是男是女,他没回答。
这些天萧苓昭一直在思考,他是因何原因才会心悦于她。
这会儿她心里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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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同僚纷纷来萧府道贺,贺礼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萧峥对这未来的女婿也很满意,两手叉腰道:“亦儿是个好孩子,把昭昭交给他,我也放心。”
林裴娜舒展眉心,心中的疑虑都给消散了:“是呀,真是没想到……”
她原本以为,萧峥的差事是因为昭昭才来的,现在陛下竟然肯给昭昭和景家孩子赐婚。
想来陛下是觉得昭昭无趣了吧,至于那件事自然是她多想了。
“今日正值你阿兄生辰,可要与我一起去接他?”林裴娜问萧苓昭。
萧苓昭乖顺地点点头。
马车停在路边的一侧,天气逐渐热起来,林裴娜掀开帷帘想要透透气,萧苓昭将小脸凑到她身边,呆呆地看着这红墙青瓦。
“阿娘,我这便要嫁人了吗?”
萧苓昭自幼是林裴娜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嫁人便要离家,她一时之间接受不过来也是正常,她刚想安慰萧苓昭,便听见两位穿着红色官袍的男子道:
“要说不说还是小景大人命好,被景侯收养仕途顺畅,想娶家世不够的萧氏,可两人八字不合,强行在一块儿恐怕不利于国事,陛下念他治水有功,竟将薛国公家大姑娘指给她,半月之后便要成婚,生怕亏待了他。”
林裴娜手一僵,沉朱色帷帘落寞合上,萧苓昭脸上蒙了层阴影。
隐隐约约还有声音传来:
“可不是,看看人家,先是傍着养父,后是有这么个背景强大的岳家,仕途一路顺畅,岂是你我能比得上?”
“也莫要这样说,那日在围场我有幸见了一眼萧家姑娘,那可是绝色,肤白貌美,整个京洛怕是再找不到,比她更出众的女子了。”
萧苓昭垂着眼睫坐在阴影里,林裴娜覆上她的手,僵笑安慰她:“许是谣言,待会我们见了你阿兄再细问。”
萧苓昭点点头,林裴娜摸着姑娘的手,冰凉。
怎么就八字不合了,还会耽于国事?纯纯就是那两个官员见不得别人家好。
瞎说,肯定是瞎说。
她看两个孩子般配得很,林裴娜心里慌得很,待会儿见了朗儿一问便知,这些官员最爱传瞎话,她细细安慰自己。
怎么还不见朗儿,她越等越慌,若是真的,那恐怕两孩子八字是假,陛下不想要昭昭嫁人才是真。
也就意味着她从小宠大的、天真烂漫的女儿,总有一天要到宫里去吃苦受罪。
就算她的昭昭很喜欢陛下又能如何,陛下能保证一辈子不冷落昭昭?
显然不可能,有哪个皇帝一辈子只纳一个妃子?
又一大群红衣袍走过去,这会儿长街上没什么了,林裴娜坐不住,想要下车去等,她问萧苓昭:“要跟阿娘一起吗?”
萧苓昭抬起眼,点点头:“我给阿兄做了个荷包,等会儿给他戴上。”
“好。”
这样也好,等会昭昭见了萧元朗,是谣言她一个听见,心也能放肚子里了。
萧元朗最后才出来,沉着脸,景亦筝和他一同走出来。
两人并排缓缓走着,各自怀着心事,满脸愁容。
林裴娜焦急上前,想问儿子到底陛下有没有下旨另赐婚。
萧苓昭站在原地不动,触上景亦筝的视线后又不知所措的避开,她从未想过,他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她以为他是和萧元朗一样的阿兄。
林裴娜抓着萧元朗深红衣袖的手僵硬滑落,整个人怔住,不相信地再次询问:“朗儿,你……你有没听错?”
萧元朗叹了口气,眉心皱起:“娘,孩儿怎会听错,昭昭与景大哥……不利于国事。”
“这……这……”
林裴娜痛惜的转过眼神去瞧景亦筝,他正在注视着萧苓昭。
良久,他开口问了件很怪的事:“昭昭,围猎那天……你去耳房了,对吗?”
她今日穿的是鹅黄色披帛,清风一卷,在空中飘飘,活像落日时令人舒心的烟霞。
景亦筝揪着心瞧被风卷起的鹅黄色披帛。
萧苓昭吞了下嗓子,嘴唇微蠕,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景亦筝苦笑,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昭昭,你可以永远把我当成一个哥哥。”
他顿了一下道:“我用会以哥哥的身份护你一辈子。”
景亦筝转身向前走。
萧苓昭呆呆愣在原地,她注视着他远走的背影,瞧了好久,凉风呛得她直咳嗽,林裴娜忙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心疼的说:“这是怎么了?别急昭昭,为娘......”
她能为她做什么呢?
是能把那人从皇位上拉下来,要他跟昭昭成亲,还是能让他放过昭昭,好让她女儿成亲,过平凡的日子?
她什么都做不了,眼里噙着泪说:“别怕,有娘在。”
萧苓昭眼眸一动:“娘,我只把他当做哥哥,我不喜欢他,就算与他成婚了,我也不会高兴的。”
她不敢告诉她,那天她去见了赵致歉。
林裴娜同样怀有心事,眼神沉沉看着女儿,到嘴边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在心中感叹喜不喜欢又如何呢?
景家这孩子品性不错,当初能为了养父母大打出手。她看得出来这孩子满心满眼都是昭昭,若成婚,不说能把昭昭放在手心上,两人极大可能会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
昭昭是喜欢陛下,那会如何呢?再多的喜欢都会消磨在数不尽的日夜里,更何况那还是皇上,昭昭和他在一起不一定会幸福,日子不一定舒坦。
景亦筝越走越远,萧苓昭猛吸了口气追上他:“亦筝阿兄......”
萧元朗想去追她,林裴娜拦着他,直言道:“让她去吧,有些话一定要说出口。”
他停住脚步,萧苓昭喘着粗气:“我......我.....”
“抱歉……”
她本来想解释,可是又能解释什么呢?
景亦筝胸膛上下起伏,故作轻松道:“无妨,其实......”他低头,沉默了好久。
萧苓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再抬头时他带着笑,
“我也没有很喜欢你,记忆会美化过往,或许只是你小时候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让我产生了错觉......”
“昭昭......”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本想去轻轻抚摸她的头颅,手掌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他转念又想起了那日陛下脖颈处的红痕,骨指一弯攥成拳,一僵笑,慢慢收回。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话有多假。
景家老爷子根本就不是他母家的亲戚,他一时兴起将他收养回来,却又对他不管不顾。
起初那老头会看着他那张与母亲极其相似的脸给他一丁点笑容,再往后看见他那张脸便全是耻辱,他是他单方面爱慕过的女子与别的男人的孩子,每见他一面,每对他好一分,都召示着老爷子的无能。
景夫人不待见他,两个哥哥欺辱他,京洛的公子哥耻骂他,这些年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宠物,谁不高兴了都可以来踹他一脚。
偏偏在外人看来,是他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能有如此造化,景家养子的称号念着好听,里子却全是腐烂的,恶臭的。
老爷子故意冷落他,冷眼旁观他所经历的一切,有时他很疑惑既然他这么恨他,又为何在他逃跑时要把他抓回来,在他被被人欺负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伤口溃烂发脓时又为何要救他。
后来他明白了,他若是真的死了,老爷子就再也见不到如此与娘相像的面庞。他身上终究是带着她的血,是她生命的延续,他活着呆在他身边就好像娘亲还活着,呆着他身边。
老爷子的心理很复杂,他更是个懦夫。他恨阿娘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所以他将那些恨施加在他身上,而他的心魔,他的那些执念又舍不得景亦筝死,把他困在景家,就好像他是那个胜利者。
多少个日夜他都在想何时能逃离这种生活,萧苓昭不止一次入过他的梦,那是他的仙子。
带他逃离苦难的仙子。
可悲呀,人不可能永远走运,仙子救过他一次,此后他的整个人生里便没有仙子了。
景亦筝竭尽全力压下那点儿心酸,语气很轻,好似萧苓昭真的是他亲妹妹一般:“昭昭,你无需抱歉,你我只是……”
只是有缘无分罢了。
这句话像蒲公英,风一吹就向四处飘落,轻飘飘的,多少年后,在心头的阴影处,蒲公英生了根,发了芽,却是叫人怎么移都移不走。
他哽住,不忘叮嘱她道:“昭昭,此后我便是你的阿兄,阿兄在这儿想告诉你……伴君如伴虎。”
“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想好,能不能承担起后果。”
萧苓昭明白他说什么,点点头。
她明白的,所有道理她都明白。
———
太后生辰宴将至,以往京洛里有头有脸的贵女都要在宴会上纷纷献上自己的贺礼,太后最喜欢哪个便重重赏赐,今年也不例外。
林曦问萧苓昭:“昭昭,你准备了什么贺礼?”
像她们这种家世不太显赫的姑娘,应该不会被注意到,萧苓昭满不在意道:“百寿图,自己绣的,算是一片心意。”
林曦还在烦恼想不出送个什么,萧苓昭安慰她道:“表姐,太后不会太注意咱们的,你尽心意了就好。”
林曦歪着头一想,这几年不管太后的侄女儿刘序棠送什么,都最得太后心意:“也是,太后肯定是最喜欢她侄女送的东西,像咱们这种不被她赏赐给宫女就是好的了。”
萧苓昭不知谁是太后的侄女,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她心头一震,明显被惊了一下,林曦问她怎么了。
她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太后生辰宴这天嫂子陪着她一起去,萧苓昭戴着以前买的花鸟点翠,整个人显得庄重沉稳,穿着深绿色立领对襟衫,明眸皓齿,千娇百媚,倾城倾国,叫人看了怎么形容都觉得不为过。
待递交过贺礼后,她照礼仪入座,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眼神,很冷,透着蔑视。
那姑娘坐在最前端,离太后很近。
长桌以位置来彰显身份,离太后越近说明家族地位越高,身份越尊贵。
萧苓昭一怔,盯着她的侧脸瞧了好久。
“昭昭?”
嫂嫂给她夹了块吃食,她这才回过神,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吃着。
时过正午,桌上的姑娘大部分都去赏花了,只剩不少贵妇人在说些家常,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绕不开恭维太后。
嫂嫂不太适应这些圆滑的场合,便小说对她道:“昭昭,咱们也去赏花吧。”
萧苓昭在这儿待着也十分无趣,用力点点头。
要说不说宫中富贵,能养人,连花儿都比外面的娇贵。
眼前一片牡丹,个个花大色艳,姿态雍容,像着华服的贵妇人,风一吹花瓣来回摇晃,宛如贵妇人摇曳生姿,一颦一蹙皆楚楚动人。
正赏着花,萧苓昭觉着后背一股力推着她,再转眼,那姑娘一脸蔑视,眼角向上拉,唇角往下拉,她双手抱臂道:“花高贵,酒典雅,至于这赏花喝酒的人,也应该是典雅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赏花,喝酒的。”
她拿着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萧苓昭和嫂子,这话很明显是在说她们没品。
她身边的两个贵女一唱一和,话里话外也都是在说,她从小地方来,融不进的人和圈子不要乱融。
萧苓昭盯着她的那张脸,恍惚间愣了神,世间怎么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眼底一阵濡湿,她刚才远远瞧着就觉得气质像,这会儿近距离一瞧,勾起了许多封尘在她心底的回忆。
大嫂猛地一看这姑娘,也被吓一跳,这……这当真不是吴家那孩子?
她全当没听见这些姑娘刁难人的话,想赶紧把萧苓昭给拉走,怕她过度伤心。
却晚了一步,萧苓昭上前,眼眶红红,拉着她的手轻声叫:“周周……”
她把她当成了周周。
刘序棠一皱眉,脸上又多了几分烦躁,听姑母说陛下对她有几分意思,她就心里烦,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狐媚子:“什么周周?乡下来的野丫头果真是没一点儿规矩。”
萧苓昭的笑容僵在脸颊,两行清泪流下,那张熟悉面容竟说出如此刻薄的话,身后她的两个小跟班也居高临下看着她。
嫂子偷瞄了眼萧苓昭腰间,气不过与刘序棠拌了句:“姑娘,我们虽从小地方来,却未有任何逾矩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