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苓昭逐渐冷静,呆呆地观察刘序棠的眼睛,那双眼睛虽与周周相似,却又大不相同,周周的眼神很温和,她的眼睛却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紧抓着襦裙的手终于放开,她再与周周相似,也终究不是她。
周周,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还未等刘序棠开口,身后的王凌便一声嗤笑:“敢这样说的也只有你们小门小户出来的。”
宋清清残忍地掐掉一株牡丹花道:“刘姑娘的姑母可是当朝太后,从小与陛下一同长大,姑娘早晚要进宫,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逾矩又如何,不逾矩又如何,全是刘姑娘说的算。”
刘序棠微微一笑,带着胜利的姿态睨向萧苓昭,头一转假意批评道:“你们莫要乱说,叫陛下听到可就不好了,我还要些面子呢。”
今个的太阳格外好,万物迎着日光而生长,萧苓昭却悄悄低下头,这耀眼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疼。
心更疼。
原来今日她见的,是他未来的妻子。
刘序棠站在最前方意气风发,更是嚣张跋扈,她注定会是他的身边人,眼光再移到后边两个姑娘身上,同样光鲜艳丽。
不论家世,才艺还是其他别的,通通都要在她之上。
或许她们也会入宫。
萧苓昭一直记得赵致谦那天问她,要不要他每天都为她作画,她没回答,他说会等。
说实话,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像陷入了个泥潭,进退都犹豫不决。
但在这一刻那个困扰了她许多天的阴霾,终于通通消散。
她不要同这些女人往后余生都斗智斗勇。
更不会做旁人的影子。
萧元朗将萧苓昭与陛下的过往全部告诉了嫂子,她直觉刘家姑娘绝对知道些什么。
不能让昭昭在这儿多待,软下身子像她们道歉,随后赶紧拉着萧苓昭的衣袖往回走。
没两步,刘序棠不饶人地高声叫住:“别走,另一个还没给我赔礼呢。”
见过不讲理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不讲理的,嫂子气得猛喘气,两手叉腰,明明是那姓刘的先撞昭昭的,现在竟然还要她家昭昭给她赔礼道歉。
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她忍着火瞧刘序棠那张脸,在心中感慨,与周周长得相似,性格倒是大相径庭,压下心中怒气道:“姑娘,我家小姑并未冒犯你,这是做何?”
刘序棠根本不把嫂子放在眼里,绕过她径直走向萧苓昭。
萧苓昭抬眼瞧她,清醒地告诉自己她不是周周,她与周周没有半分关系。
忽地,刘序棠靠近她道了句:“陛下把贴身的玉佩送你了,对吗?”
萧苓昭猛地愕然抬眼,她竟知道这件事。
刘序棠痛恨道:“这便是你的错,你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竟敢蛊惑陛下,我不仅要你向我赔礼,还要你滚出京洛。”
下一秒,她如同发疯了一般去扒萧苓昭的衣服,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好像要把萧苓昭给吞噬了:“玉佩在哪儿?”
嫂子见了想连忙跑去帮忙,却被王凌和宋清清按住:“夫人老实些,这地方任由你喊破了嗓子都不会有人来,刘姑娘的父亲你得罪不起,太后你更得罪不起。”
“你放开我,我今日没戴玉佩!”萧苓昭情急之下不歪不斜地扇了刘序棠一巴掌。
“你竟敢……”刘序棠脸上火辣辣的疼。
两人混打在一块,若真要论起来刘序棠不是萧苓昭的对手。
萧苓昭收着力,怕真是惹出什么事,她担不起,阿兄也担不起,她也怕弄伤了这张极其像周周的脸。
一声“陛下驾到”惊扰了众人,刘序棠立马跪在地,哭哭啼啼地向赵致谦展示自己的伤口,哭诉着她被人欺负了,被个野丫头。
萧苓昭老老实实跪好,面无表情,任由她说些与事实不符的胡话。
反正她以后会是他的妻子,那么她的话不重要,事实也不重要。
赵致谦冷冷道:“可是朕怎么看,是你把萧家姑娘按在地上打。”
“陛下,不是……”
“住嘴。”
他不曾正眼瞧她一眼:“你是要朕听你的话?”
刘序棠恶狠狠地瞪了眼萧苓昭,姑母说的果然都是真的,这狐媚子果然将陛下迷得团团转,她又恼又不敢顶撞赵致谦:“臣女不敢。”
“太后喜静,你还是先回去吧。”
刘序棠一下瘫坐在地上,陛下这是要将她驱逐出宫去?那她的脸面,刘家的脸面放在何处?
萧苓昭站得远远的,好似个过路人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平静地看着发生过的一切。
“表哥……”她扯着赵致谦明黄色的衣角,撒娇道:“您不能这样。”
赵致谦冷漠扯开,扭头对十七道:“将她扔出宫去,让刘公好好管教女儿,不要随时撒泼。”
他额角一皱向萧苓昭,一侧脸有点红,落下了抓痕,随后冷冰冰地向王凌与宋清清看去,又道:“还有这两个。”
“三人既然不懂什么是规矩,那便在家中好好学三个月再出门吧。”
“陛下……”她三人一同求情。
嫂子向赵致谦行礼,因着不知道萧苓昭心中究竟是如何想,便没有先下去,若是昭昭并不想跟陛下呆一块,她定会寻个理由拉着她下去。
“她伤你哪儿了?”赵致谦想伸手去碰她的脸。
萧苓昭转过脸去,嫂子鼓着胆子上前,规规矩矩向赵致谦说道:“陛下,昭昭伤得不轻,臣妇带她回去瞧个郎中,想着过不了几日便会好了。”
赵致谦扫了她一眼,冰冷道:“你先下去。”
嫂子怔在原地,用余光瞧了一眼萧苓昭,姑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萧苓昭对上赵致谦的视线,叹了口气对嫂嫂道:“嫂嫂你先去那边等我吧。”
“好。”
“可还疼?”他轻声问她。
萧苓昭垂着眼睛说:“回陛下,不痛了。”
他给出她承诺:“昭昭放心,我绝对会让她付出代价,没人能欺负你。”
萧苓昭心乱如麻,没想那么多,直言道:“那陛下呢?若是欺负我的人是陛下呢?”
赵致歉一愣怔。
萧苓昭又道:“陛下若是一开始就不想让景亦筝娶我,又为何要给我和他赐婚?”
那夜,她一整晚没睡,满脑子都是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好”字。
她在怀疑,怀疑过往与他的一切经历,怀疑他对她的好,里面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把她当成了那姑娘的影子。
她甚至很想看看被赵致谦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样。
萧苓昭兀自转过身去,眯着眼抬头看日光,努力不让眼泪掉下。
赵致谦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他只是想寻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两人再无可能,小心翼翼将掌心覆上她肩膀,关心她的情绪道:“所以,你是不开心了吗?”
为何不开心,因为没让她嫁给景亦筝吗?
萧苓昭甩落他的手掌,直视着他的眼睛,汹涌的泪水如同她滚烫的内心,他就站在她眼前,却觉得距他的心很遥远,她与他之间始终有一段距离,萧苓昭不能强迫她自己跨过去那段距离,只能低下头任由眼泪洒落在地面,摊开来,一小片儿,风干了再染湿,她小声说,尾音在颤抖:“我……不喜欢他的。”
我只喜欢你。可你心里的人不是我。
赵致谦一怔,来不及去思考为何姑娘会掉眼泪,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强势地将人拥入怀中,哄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萧苓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推开他,恹恹道:“陛下,我累了。”
再回萧府时萧苓昭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嫂嫂问她可是发生了什么,萧苓昭强笑着说陛下就是跟她闲聊了几句,嫂嫂善解人意的将头转过去,昭昭既然不想说,那她便不会逼问她。
她拖着下巴坐在支摘窗旁边,窗外一轮圆月照着梧桐树叶,铺了一地霜华。
云芝端来了一碗热羊奶:“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她其实并不喜欢羊奶的味道,很腥。只是郎中说睡前喝一碗热羊奶会对她的睡眠好,她便坚持了几天。
这夜,她睡得很香亦做了个很长的梦,萧峥和林裴娜却提心吊胆的在她床前守了一夜。
她感了风寒,浑身滚烫,任一夜之间来了多少郎中,用了多少法子都没能将她的温度给降下来。
萧峥在廊芜上焦急地直走来走去。
林裴娜亦是焦头烂额,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
“这该如何是好呀?”
———
“无妨,无妨。”
十七把萧苓昭的动态详细汇报。
赵致谦连连说了两句来安慰他自己,额头上的青筋瞬间冒出来,他颤着手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她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情,顶多就是会想起来,然后……会恨他。
赵致谦一遍遍安慰自己,他宁肯她恨他,也不愿意她出什么事儿。
他朝十七命令道:“去,叫上王太医,随朕去萧府。”
“是”
晚霞褪去,萧苓昭已经烧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赵致谦悄无声息的驾到,打了个萧府措手不及,萧峥这几日也是在户部是过得闲散,除了那日听了他的声音,便再没见过他。
又一听他与昭昭之间,便……
赵致谦没理会一行人行礼,径直走到萧苓昭的闺房,守在她的闺房里。
萧峥与林裴娜各自长叹一声,也好,这样也好,起码昭昭不用再受苦了。
他二人含着泪让底下众人纷纷散开。
闺房里只有太医,赵致谦和萧苓昭三人。他看着太医为她施针,紧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喊疼。
赵致谦又想起了往事,那时她生病亦是王太医为她施针,明明只是扎一下,连血都没出,姑娘便哭着喊着疼,非得他守在身旁,握着他的手才行。
他将她攥得很紧,那时她的手温热,现在冰凉。
待到萧苓昭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赵致谦。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幅颓废的模样,坐的松松垮垮,眼里含着红血丝,脸上透露着疲惫,与往日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
“陛下……”她虚弱唤他,嘴唇还泛着苍白。
“莫要动,我去叫王太医来。”他亲了亲她手背。
萧苓昭乖乖躺好,王太医将红色脉枕放于她手腕下,隔着纱帘按压了一会儿便道,姑娘已无大碍。
这件狭小的房子里只剩他二人,萧苓昭想坐起来,他扶着她,让萧苓昭靠着引枕。
她也不知为何好端端地会生一场病,还惊扰了他,担心道:“多谢陛下关心,只是陛下此行……”
她入宫,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她……也不想过那种日子;她不入宫,大概再无人敢近她的身。
赵致谦疼惜地为她拉了拉被子,沉着声音道:“你无需担心旁的,我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走漏一点风声。”
“可是刘家姑娘还是知道了陛下将玉佩赠与我。”
萧苓昭很平静地陈述这件事,好像他说的话都不值得相信。
赵致谦手一顿,薄唇抿成一条线,看来是他的好母后,他向萧苓昭保证:“昭昭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萧苓昭抬眼瞧他的眉眼,白皙的手指缓缓抬起,想要摸他的轮廓。
她想知道,他口中的“你”是真的指的她,还是对另外一个姑娘的贪念。
赵致谦握住她伸过来的骨指,拉着往自己脸上带,姑娘小小的手贴在他滚烫脸颊的一侧。
他目光灼热的问:“进宫好不好,我会护你周全的。”
“昭昭,怎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
萧苓昭眼里瞬间莹满了泪水,若是进宫了便要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她连做旁人的影子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一点。
他的那句话就像一锅热油,浇得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心中的那份煎熬更是一场凌迟,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浑身颤抖:
“可是陛下……”她带着厚厚的鼻音,不断啜泣,控制不住心底的酸楚。
赵致谦心尖也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样,鲜血流不出来,在那一小片儿地方变僵了、发臭了,他不想污了她鼻息,便咬着下嘴唇,眼眶微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轻声道:“不想入宫,那便不入了,我不会逼你。”
萧苓昭一听这话,瞬间哭得更加汹涌,为何要对她这般好,又为何会对她许下这种承诺,她沉沉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眸:
“陛下,你说过看见我,便是看见了你的一位故人。”
“所以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她吗?”
“所以,我是她的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