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致谦愣怔在原地,她滚烫的泪珠滑落他掌心。
原是因为这句话。
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她在吃她自己的醋。
他直言:“昭昭想多了。”
萧苓昭哭得泣不成声,娇娇道:“不,你就是把我当做别人的影子,所以才会喜欢我,所以才会想让我入宫。若是我没有这张脸,你还会喜欢我吗?”
“若不是因为我像她,恐怕你我根本就不会有交集。”
“会。”他亲了她的手背,斩钉截铁的说。
“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昭昭,我喜欢的只是萧苓昭,不是别的人。”
他想解释,可是他现在真的无法解释,向她说什么,总不能将这一切都告诉她,然后让她想起一切来。
萧苓昭止不住的哭,依旧不买账:“那……那陛下心里还有那个女孩儿吗?”
“既然是陛下的爱人,那她在陛下心中占几分,陛下说喜欢我,那我又在陛下心中占几分?”
赵致谦吻她的眉眼,吻她的鼻稍,吻她的嘴角,轻轻安抚着她的情绪,深情凝视着她。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他爱的那个灵魂从未改变。
温热的气息缠绕在她耳边,赵致谦轻声哄道:“从始至终我喜欢的就是萧苓昭,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的萧苓昭。满心满眼都是你。”
“昭昭,不要多想,我喜欢你,这辈子只喜欢你,上辈子也是,下辈子亦是,永永远远都会是的。”
萧苓昭:“真的吗?”
赵致谦:“昭昭可以一直考察我,直到完全相信我为止。”他抚着她的额头道,极其温柔:“,我知道你不想入宫,那便不入宫了。”
“好好养身体,每天舒心地过着,莫要多想,成吗?”他哑着声音。
萧峥与林裴娜一听女儿醒了,赶紧赶过来,十七与常福禄守在门前,却叫两人怎么都进不去,只得干守在外面着急。
萧苓昭合上眼睛,泪珠无声无息地落下,她虚弱的道:“既然陛下满心满眼都是我,那陛下为何喜欢我呢?当真不是我与那姑娘长得相似?”
她害怕,她彷徨,他给的爱太不切实际,像狂风暴雨,来得猛烈,与父母、兄长温润、无条件的爱完全不同,她怕一不留神,这份让她珍念爱就溜走了。
赵致谦被问得心头一震,静静守在姑娘床前,她苍白、虚弱的面庞与平日里相差甚多。
爱她的原因,他从未深究过,不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
那是一种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结果,是天定的缘分。
以前,他有个早夭的弟弟,母后唤他为宝儿,那时琳贵妃经常带着三皇子,来看他一母同胞的嫡亲皇弟。
琳贵妃酷爱做一些木制小玩意儿,她经常和太后用这些东西逗那个孩子和三皇子。
可太后的宝儿因这些木东西而死,木块卡在喉咙里,窒息而亡。琳贵妃因教唆三皇子谋杀皇嗣被处死。
三皇子没了生母照看,再加上是害那孩子的直接凶手,先帝随意把他扔给了嬷嬷,一场小小的风寒就把人给带走了。
赵致谦站在阴暗的门缝后,冷静地将桃酥一口一口吞掉,碎屑粘在他身上,摆摆手再一吹,他整理好衣衫,仔细观察着悲痛欲绝的太后。
他从未见过太后如此死气沉沉,眼睛红肿,却没一滴眼泪掉下来,她坐在光亮处止不住发抖,朝气蓬勃的阳光打在她银白的发稍上,眼底下是一片乌黑。
整个人很憔悴,没一点儿活人气息。
赵致谦发现一粒碎屑,轻轻将其吹走,他又想起了那个孩子,的确长得很讨人喜,就这么早夭确实可惜了,难怪太后会如此伤心。
可人死不能复生,他,终究是死了,太后再也见不到她的宝儿了。
嘴里还有一阵桃酥的余香。
他待会儿进去到底要不要笑,他好久没见母后了,孩子经过长时间分离再见母亲该是要笑,那唇角应该弯怎样个弧度。
他细细打量着门缝后室内的光线,在脑海里计划如何走进去最能吸引母后的注意力。
他瞧瞧推开门,沿着阴影走,那是无边的黑,太后坐在太阳光下,看见了他,激动地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出去!”
赵致谦收回脸上的微笑,从刚才到现在,肌肉笑得确实有些僵了。他轻轻唤了她一声“母后。”
太后张牙舞爪的朝他嘶喊说,
“为何不是你替本宫的宝儿去死?!”
“那个可恨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就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他们了!”
“这下好了,你该是高兴,两个会与你争皇位的人全没了。”
“本宫的儿子真是好命,若是他们没死,你这太子之位也不知能不能坐稳,你该是很高兴吧。”
赵致谦抽了抽嘴角,思绪从过往收回。
这样的事情他经历了两次。
萧苓昭还在等待他的答案,蜡烛燃尽了,室内忽然陷入一片漆黑,她吸了吸鼻子,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黑夜里,闪着泪珠寻他的心。
她看不见他的眸子,也摸不透他的心,费劲地转了个身。
“陛下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赵致谦自认不是个好人,他龌龊、卑鄙、嫉妒,有过不可饶恕的罪孽。
那日他从太后那儿回去后,天滚霹雳,太后下令不许任何下人接近他,每一阵响声都打在他心上,他害怕,想有个温暖的怀抱,想有娘亲抱抱。
他蜷缩在观音娘娘的金像旁,冷得抱成一团,不断蹭着烛台,想像有个人来抱他,叫他“宝儿”,香炉中散出的香味叫他安心,他好困,迷迷糊糊中喊了一声又一声娘亲。
他的观音娘亲。
赵致谦怕她害怕,赶紧找了根蜡烛点上,他却看不见她的脸。
他将手伸出去半天,想抱抱她,亲亲她,最后还是克制的收回。
心尖很不是滋味,既有后悔又有自责,她是真的累了,还是不想见他?
上一辈子,萧苓昭会搂着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唤他“宝儿”,就算知道了他最阴暗的那一面,还会哭着说,他以前也受苦了,往事已矣,为那孩子超度,过好未来的每一天吧。
他们都有感性的一面,能感知一切事物的所带来的情绪。
姑娘躺在拨步床上一动不动,金丝软枕却湿了一片。赵致谦同样的站在阴暗里,手中的蜡烛照他的轮廓,肩膀松松垮垮,毫无往日的威严姿态。
终是现在他没让她感受到十足的安全感,他们之间有距离。
世俗里地位上的,更有心理上的。
他不该在耳房时,让她躲在桌案下,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应了景家小子的请旨。
他就该从一开始把她身边所有的狐狸精都查一遍,该赐婚的赐婚,该外放的外放,该杀的杀,该让他们死的让他们死。
终是他没给她安全感,也没能给她营造一个干净无害的环境。
他没但起那份责任,所以姑娘才会心里不安,才会害怕,才会哭着质问他。
赵致谦沉沉凝视着姑娘的背影,他站了好久方才吹灭了蜡烛,静悄悄往外走。
若是累了,应当让她好好休息;若是不想见他,那他更不能强硬的打搅她。
他应该一点点解开她心里的那份心结。
临走跨出门槛前,他脚步一顿,回头再看她一眼。
萧苓昭一如既往,毫无动静。
萧峥与林裴娜在门外等候多时,见赵致谦走出门开,赶紧下跪行礼,想赶紧去瞧女儿。
他垂着眼睫道:“她睡下了,你二明日再瞧吧。”
萧峥与林裴娜不敢进去,只得从门缝里看一眼,又担忧地瞧赵致谦。
今晚之事若是传出去,昭昭日后还怎么见人?
赵致谦看透了他们的心事,道:“二老放心,今日之事 不会有人敢乱说。”
“多谢陛下。”
他又道:“照顾好昭昭,明日朕会差人送一些上好的药材。”
“陛下似兄长般照顾昭昭,是她的福分。”
赵致谦一苦笑:“她不想进宫,朕不会强迫她。”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萧峥与林裴娜面面相觑 ,轻轻推开门,看女儿睡得正香,这才放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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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萧苓昭收到了一封信,是林曦邀请她去茶馆。
“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还非要传信,也不嫌麻烦。”萧苓昭将信封叠好,抱怨道。
她这几日在家闷得慌,每日不是吃药就是看花,无聊得很。
萧苓昭兴致勃勃地坐上马车,也不知是车夫使了什么把戏,她一坐上就觉得困,云芝也跟着呼呼大睡。
一柱香后,待她再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案上,旁边摆着自己的玉锁。
萧苓昭一瞬间明白了那封信并不是林曦送来的。
她抬头,那人就坐在她身旁。
“这几天睡得可好?”赵致谦温柔地瞧着她。
萧苓昭觉得自己又一次被骗了,压着心中怒火道:“陛下这是何意?”
“将我骗到宫中又是为何?”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直言道:“昭昭莫急。”
“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萧苓昭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玉锁揣在怀里,那是她的。
她现在不想送他了。
赵致谦自顾自地说,他与她之前的故事。
萧苓昭手里紧紧抓着玉锁,不想抬眼去瞧他。
他讲完了,又道:“昭昭那日问的问题,我没有回答你,现在你想听吗?”
萧苓昭含着眼泪,依旧不肯看他。
赵致谦苦笑一声:“你与那姑娘确实相似。”
她深深吸了口气。
他道:“我先前做过不少错事,对那孩子,对那对无辜的母子。”
“昭昭,我以前……有遗憾,是她陪我走过了一段阴暗的时光。”
他多想告诉她,那姑娘就是她,她就是那姑娘。
萧苓昭就是陪他走过最阴暗时光的那个人 。
可是他不能。
赵致谦吸了吸鼻子,嗓音略显厚重道:“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只因为你是你。”
“我爱你的一切,爱你的皮囊,爱你的灵魂。”
“昭昭过去不可追,遗憾已成定局,你……可能理解我,你……可有过遗憾?”
萧苓昭坐着仰望他,眼底蒙了一层雾水,她抿抿嘴唇。
心底有所触动。
他问她可有遗憾,怎会没有,鲜少有人会不留遗憾。
赵致谦瞥了一眼空荡的桌案,心尖跟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一般,又酸又疼。
她终究是把送给他的玉锁拿走了。
他深沉吐了口气,挤出一抹笑,心酸道:“昭昭,我给你时间去回答这个问题,可否……也给我……”
萧苓昭打断他,将玉锁放在桌案上起身:“好。”
她吐字清晰,道了一句好。
他真真切切听在心里,看着躺在桌案上的玉锁,他心底搅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萧苓昭拖着浓厚的鼻音道:“东西既然已经送给陛下了,又岂有再收回的道理,陛下……好好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