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矮下去,萧苓昭站在支摘窗前,攥着玉佩发呆。
良久,她缓缓移动脚步,对萧元朗道了句:“阿兄,我……要出去一趟。”
萧元朗瞥见了她手中的玉佩,沉默半天不回答,深呼了一口气,最后点点头:“可要云芝陪你去?”
他心知肚明,她要去哪。
萧苓昭不假思索:“不必,我去去就回。”
她在西城救下的小猫,边可怜地叫唤着,边用毛茸茸的耳朵蹭她衣角。
萧苓昭闻声将它抱起,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团。
她抱着大团对萧元朗一笑:“有它陪着我就好。”
“好,路上小心。”
“昭昭。”萧元朗叫住她。
萧苓昭脚步一顿,瞬时回头:“阿兄,还有何事?”
他的拳头握紧了又再松开:“你……若他要你今晚在宫里……”
他还没问出心底的问题,却被萧苓昭清脆的声音打断。
“阿兄,你想多了。”
她撸了撸大团,莞然一笑:“它在宫里睡不着。”
萧元朗松了一口气。
“好,那……你早些回来。”
————
赵致谦站在横披窗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栏杆,月光浇筑在他身上,活像一尊留有心事的雕像。
两仪殿很静,蜡烛没点几根,唯有流动的月色。
她推门而进,怀里抱着一只安稳的小猫,脚步亦很静。
她顿在阴影里,注视着他高大的背影,大团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
赵致谦闻声回身,深邃的眼眸对上她复杂的目光。
他抬脚,带着身上那点儿月影走向她。
萧苓昭吸了吸鼻子,顺着地上的金砖于他走近,脱离了门口的那点儿阴影。
寂静的空间里,传来几声令人安心的猫叫。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动,最后落在他们救下的大团眼里。
唯一还在燃烧着的红烛叫嚣着。
萧苓昭笑着将大团递给他抱:“陛下,我把你救下的小猫,养的很好。”
那日,他不仅救下了大团,亦救下了她。
赵致谦从她手里接过大团,抱在怀里,宠溺地看了眼她,又撸了撸大团,笑着道:“怎会是我救的,难道不是你救的吗?”
“昭昭,猫是你救的,你,也是你自己救的。”
萧苓昭鼻子一酸,问他:“陛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件事了?”
娘告诉过她,崔大夫不好寻,不然他们也不会寻了这么长时间,也寻不到。
赵致谦为她擦掉脸上的眼泪,直言道:“一开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呢?我只知道不能让昭昭一直困在过去的阴霾里。”
“陛下……”
萧苓昭越哭越凶。
他轻轻把人拉到怀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昭昭,那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可……可我确实推了周周,她不能去河边,我还拉着她去。”
赵致谦宽厚的手覆着她的头颅,让人贴在他胸口:
“她的至亲摆明了要害她,而你只不过是吴松鹤寻的一个替罪羊。”
“昭昭,不管你同不同她一起去河边,她都会有一样的结局。那姑娘逃不脱她的宿命。”
“在这件事情里,她是受害者,你亦是受害者。”
他双手捏着她薄如蝉翼的双肩,语气温和道。
“陛下……”她轻轻唤道。
“她是我的遗憾,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却……却……”
赵致谦捧着她的脸,亲吻了下她红肿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是谁都会有遗憾,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好吗?”
大团在两人脚边轻声叫唤着,萧苓昭往他怀里钻:“可是我忘不了她……过不去……”
她轻轻贴着他胸口,感受着这个男人的温度。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就将她记于心中,永远。”
“昭昭,人真正的死亡是从被彻底遗忘开始。你记着她,就代表她还活着,永远活在你心里。”
“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
“你的经历构成了过往的她,她的事迹造就了现在的你。”
“她没有离开你,只是换了种形式永远陪伴着你。”
赵致谦将趴在地上的小猫抱起:“你看我们的小猫,她叫你快别哭了。那姑娘看见你哭得这般伤心,也会在那边不安的。”
萧苓昭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止不住地哭泣,边啜泣边说:“陛下……”
“你真好……”
大团被放在地上,继续趴着,萧苓昭主动抱住他,葱白的手指环住他的腰身,竭尽全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又道了一遍:“陛下,你真好……”
赵致谦深沉的眉眼捋过一丝微光,指尖微动,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颅。
他本想问她,那何是才可肯给他个名分,让他能够光明正大的对她这般好。
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她往上注视他的羽睫,忍不住伸出细长的手指去触碰,她带着哭腔道:“陛下……你对我太好了”
“陛下……我觉得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
赵致谦眼眸深了几许,将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若是她真的想起了什么,定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
他为她擦去眼泪:“也许吧。”
赵致谦抱着她坐在横披窗前赏月,夜渐渐深了。
他不舍地问她:“送你回萧府可好?”
萧苓昭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上瞧他,大团这会儿乖得很,一叫都不叫,她从他怀里起来,将猫抱起,点点头:
“陛下,我……我……”姑娘脸红着说,“我今日是想来谢谢你的。”
来了半天那句谢竟还没说出口。
“若不是你及时找到了崔大夫,我恐怕一辈子都得活在愧疚之中,阿爹还有阿娘得被吴松鹤缠一辈子。”
她有时实在不理解,周周那样好的姑娘怎么就会有个这般混的阿兄。
要是周周也是娘亲生的就好了。
赵致谦轻声一笑:“今日进宫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萧苓昭点点头,要不然还能说什么。
赵致谦明眸一闪,也算是有长进,起码知道使这块玉佩了。
他双手环臂,漫不经心道:“我瞧这猫儿倒是好极了。”
他意有所指地盯着萧苓昭瞧。
大团感受到了一阵危险气息,有人想要它,一个劲儿地往萧苓昭怀里钻,还娇声撒着娇。
萧苓昭顺着他的视线看怀中的大团,狐疑地问:“陛下,不会是想要我的大团吧?”
赵致谦在口中咀嚼她给猫取的名字,夸道:“倒是符合它的形象,圆滚滚的小肉嘟一个。”
大圆瞪了他两眼。
“陛下真的想要我的大圆?”
赵致谦反驳:“不是要,是让大圆在宫里多玩几天。”
他说着说着,竟多了几分委屈:“昭昭你也知道,我在宫里孤独得很,郁闷得很。”他悠悠注视着萧苓昭,“我最心爱的人多次拒绝我,若是能得一爱宠舒缓寂寞,哪怕只有几天也再好不过。”
萧苓昭有些怔住,低头望向自己喂得圆圆胖胖的猫儿。
赵致谦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罢了,昭昭既然不愿意,那便快些离开,省得叫你爹娘担心。”
萧苓昭看他落寞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不是滋味。
他又道:“反正这么多年母后不爱我,父皇于我冷漠,皇弟皇妹不亲近我,昭昭亦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
“我……都习惯了,也不差这几日。”
她与他坦露心声的同时,他亦在与她袒露心声。
萧苓昭心上一酸,她还有爱她的阿爹、阿娘、阿兄点嫂嫂还有煜儿。
可是陛下什么都没有。
她有时甚至会想,陛下儿时究竟是怎么抗过来的,先帝太后虽然身份尊贵,但亦是为人父母者,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她每每幻想他以前经历的,都会特别心痛。
萧苓昭亲了亲大圆,小猫叫唤了一声。
“陛下……”她静悄悄走到他面前,不舍摸了摸大圆,之后便毫不犹豫将大圆塞到他怀里。
依依不舍道:“那陛下要向我保证,绝对不能亏待大圆。”
赵致谦一愣怔,往下瞧手上的一堆肉。
他恍然回过神来,在她亲过大圆的地方,吻了又吻:“怎会,我绝对不会亏待我们的大圆。”
一瞬间他觉着他有些像不择手段的敌军,怀里的是他千方百计弄过来的质子。
大圆一动不敢动地趴在他怀里,恶狠狠斜了他一眼。
萧苓昭要走,赵致谦叫住她:“昭昭……”
她闻声回头。
“你还会来看大圆吗?”
萧苓昭静了许久:“也许……会吧。”
赵致谦眼底掀起一层波澜,还好,这次不是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