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天气下了场小雨，无尘大师给赵致谦的茉莉花已经长出了花苞。

那日大师说，将这些茉莉花精心培育，待到所有花全部开放后第一日的午夜，取下最中间的花瓣，摘下七七四十九瓣花磨成粉，再晾晒九九八十一天，便可让饮下之人永远忘记前尘往事。

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便能摘下第一瓣，几月后，他便能亲手哄着她喝下。

前尘往事终成过往。

他只会叫她这辈子享尽荣华富贵，一点儿遗憾都没有。

萧苓昭躲避他的眼神，向窗外看，沉默许久，又将视线移在他脸上。

“陛下，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那日她在宫中过了一夜，爹娘还有阿兄看了陛下的字条虽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不愿意的。

进宫那便意味着，从此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一墙之隔，会隔开她与爹娘的后半生。

从此她冠上皇家姓，萧家之事再与她无关，数年十载，不知能否换来一面。

就算她日后后悔了，高高的红墙，也让她没有权利与他道一句“和离”

她还没那份勇气为了他，与最爱她的爹娘挥手再见。

这条康庄大道好似没有尽头，就如此吧，相耗着。

那日他同她言遗憾之意，她现在的处境亦是进退两难。

站在抉择的桥头，终是怎么选都有遗憾。

“陛下……”她低头，小声言道，“大圆还需要你好好照顾，我……”

赵致谦心中明朗，她肯把大圆放在这儿就说明她还会来，抿了抿唇，将大圆抱起：“你放心，我定会把这小家伙照顾得好好的。”

萧苓昭转身，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昭昭，你心里还是有顾虑，对不对？”

她脚步一顿。

“无妨，我说过，会尊重你。”

他不会再问她这种愚蠢的问题了。

花言巧语从来都不如身体力行，她一日不愿意，那就是他一日做的不够好。

他肯等，终有一日，他会等到她心甘情愿的回眸。

萧苓昭顿在原地许久，她道：“陛下……早些休息。”

红着眼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让十七护送你。”

————

“表姐，舅舅说你在这里。”萧苓昭叩了两下书房门。

明明表姐跟她一样不喜那些诗词，怎么近日表姐老是待在书房中，她满心好奇地再敲房门。

“表姐……”木门终于被打开，林曦眼底泛着乌青，嘴角还有几滴墨滴。

她有气无力道：“昭昭你来了。”

两人一同跨过门槛，坐在罗汉床上，萧苓昭背靠金丝软枕，给她递了一颗葡萄：“表姐，你近来为何如此用功。”

林曦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原是她心悦于一公子，那公子的长兄恰好是户部尚书苏大人，苏贺霖，皇帝身边的红人，门第极高。

又恰逢公主最近要选伴读，苏小公子定会在其列，她只有多用些功才能被选上，跟苏公子多见几面。

萧苓昭直觉不妙，公主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选伴读：“表姐，公主何是要选伴读，我应该不用去吧？”

她若是被选上了，那岂不是要天天进宫与陛下见面，甚至公主一句话的事，她就得在宫中住下。

林曦想了想：“应该就是这几日吧，至于你用不用去，那纯看眼缘喽。”

萧苓昭大呼：“纯看眼缘？”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也得参加，公主可是见过她，还……还把她误认为她的皇嫂，就算是为了讨好赵致谦，她也会选她的。

林曦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大反应：“反正公主又没见过你，你要是实在不想被选上，干脆在脸上点两颗痣不就好了。”

林曦转念又一想，昭昭可是和陛下有一腿，她狐疑捏了颗葡萄塞在萧苓昭嘴里：“莫非……公主见过你？”

萧苓昭吞下口水，这事儿可不能让表姐知道了，她故作轻松一笑：“表姐你在说什么呢，公主怎么可能见过我，我……我就是不想背那些书罢了。”

后半句是真的，现在阿娘每日给她请嬷嬷让她学礼仪，真是烦的不得了，更别说再去宫中当什么伴读了。

林曦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萧苓昭心虚道：“我，我最近都没进过宫，怎么见公主嘛。”

林曦笑了笑：“瞧你吓得，既然她没在宫里见过你，那你担心个什么，不过你这小脸也挺招人注意的，快去画些痣吧。”

萧苓昭一听也记得有几分道理，画上几颗痣，再涂些口脂，就算公主见了她，肯定认不出来。

赵致谦得知这消息，还是从苏贺霖口中。

他指腹中夹着一颗黑棋子，斟酌了好久，最后稳稳落下。

苏贺霖露出白齿：“陛下真是一点儿路都不给臣留。”

赵致谦轻笑一声：“跟你夫人最近可好？”

这属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夫人最近不知为何孤身一人逃跑了，三日前的黑夜，苏贺霖半夜驾马追到北狄才把人给追回来。

苏贺霖黑着脸：“陛下这可是往人伤口上撒盐，现在还不肯理臣。”

他满脸无趣道：“整日跟阿弟大眼瞪小眼，好生没意思，过几日他也要进宫给公主做伴读。罢了，那时府中只剩臣与夏荷，该是能做好多事。”

赵致谦白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还有脸说，不要脸的家伙，人家把他从大路边给救回来，他倒好，现在把人家给囚在家中。

怪不得当初夏荷哭着来求他帮忙，说在路边捡的男人都坏得很，只可惜他竟就花了短短一天一夜就将人给寻到了。

夏荷也是个不争气的，白费了他的筹谋，还没用上呢，就被抓回来了。

赵致谦才回过神来，皱着眉问：“你刚说，公主要选伴读？”

“对，太后命人来传的话。”

苏贺霖没眼瞧着盘烂棋，半日没见，不知他的夏荷想他没，反正他是想她了：“陛下，臣家中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赵致谦用指腹摩挲着黑色棋子，良久微微眯眼扯起一抹笑。

他这个皇妹倒是会投其所好，竟是将太后都给利用了。

他不慌不忙把人给叫过来：“怎么想起要陪读了？”

这点小把戏皇兄不可能看不出，赵长泱直言道：“皇兄，那日长泱见了……皇嫂，瞧着她年岁不大，看着甚是亲切，想与皇嫂多亲近些。长泱便想着，若是每日听先生授课时能有皇嫂陪在身边，也不至于在这深宫里这么寂寞。”

赵致谦仔细打量她，这一声声皇嫂真是叫到他心坎里了，他笑了笑：“你倒是有法子。”

赵长泱：“那皇兄这是应允了？”

赵致谦轻哼一声：“太后不是早就允了你吗？”

他笑着提笔：“长泱可有看上的儿郎，若是有朕定要为你指婚，亲手替你操办婚礼，让你风光出嫁。”

———

待到公主选伴读这天，萧苓昭特意为自己脸上画了两颗大痣。

她还特意问林曦：“表姐，我这样可是好点儿了。”

林曦没给吓一跳，只见面前这人竟然小脸白的似面粉，偏偏两边颧骨上各点了一颗又大又黑的痣。

真是又吓人又滑稽。

“指定行。”林曦信誓旦旦道，起码较之前是丑多了。

萧苓昭笑着瞧铜镜，这样一定选不上，她都化成这样了，公主肯定认不出来她。

直到跟着林曦站在赵长泱面前，她都一直这样想。

好巧不巧，赵致谦也在现场。

众人瞧了他，纷纷向他行礼。

只有萧苓昭呆呆站在原地，怎么……怎么陛下会出现在这儿？

她还画成这样。

要是真被选上了，她以后脸还往哪儿放？

四目相对，赵致谦愣了一瞬间，这姑娘怎么画成这样，真以为长泱认不出来她吗？

林曦怕萧苓昭把自己脑袋给画坏了，不能仗着陛下宠她就在众人面前这么放肆，她拉着她的衣袖往下拽：“跪呀。”

萧苓昭这才反应过来，这儿不只有她与赵致谦。

为了防止萧苓昭被选上后埋怨他，赵致谦决定先行离开，轻轻对众人言：“都平身吧，全听公主的。”

轻步走至萧苓昭面前，他没忍住笑了笑，轻咳了声，留给她给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苓昭直觉不妙，把头垂得低低的。

刘序棠咬着牙，侧身朝这边看来，这个狐媚子又在勾引陛下，真是该死。

林曦一直提着心，偷偷瞄向苏家小公子，唯恐自己选不上。

赵长泱知道她与萧苓昭关系非凡，便也细细打量了她几眼。

直到林曦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才将心放在肚子里。

现在公主已经选了，刘序棠，苏家小公子，表姐，还有最后一个名额，千万不要是她。

萧苓昭闭着眼，在心底求菩萨，她不想每天都被陛下用各种理由给叫过去。

不要选我，不要选我。

一抹香味传来，公主凝神猜测着她的小嘴在嘟囔着什么。

“咳咳……”林曦想要提醒萧苓昭。

她太投入了，没听见。

公主终于猜到了，皇嫂是在说，不要选她。她这会儿才注意到，皇嫂竟然把自己画成这样。

赵长泱摇摇头，恐怕要让皇嫂失望了，她轻轻伸出手指，取下萧苓昭胸前的绣花。

公主身边的婢女春明道：“萧氏之女，萧苓昭。”

她紧张的心终是咯噔一下，就知道会这样。

萧苓昭瞧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强硬挤出一抹笑：“多谢公主。”

她都画成这样，竟然还能被公主认出来，也不知是不是陛下授意。

萧苓昭想了又想，肯定是陛下授意，公主也不是三岁小孩儿，干嘛要伴读。

后日进宫时萧苓昭才知，公主伴读不仅每日要跟着公主一起学诗书，还要跟着一起学些礼仪。

估计这也是为何，那些个贵女争破头都想被选上。

刚来第一天，夫子对萧苓昭态度倒是挺好，哪怕她什么都不会。

她怀疑是公主或是陛下给她放水了，这种沾了便宜的事儿她也不敢大肆宣扬。

好巧不巧，临着下学堂时，林曦说她有些私事，要萧苓昭独自一人回去。

萧苓昭顺着来时路往回走，路上却遇见了常福禄。

姑娘一见常福禄，便明白是某个人派过来的，她转头就走，

萧苓昭在心底暗暗骂道，她能被选进来指定跟陛下脱不了关系。

不对，她猛地一顿，表姐与她一同进宫，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就算是去见苏小公子，也用不着她要跟着时百般拒绝吧。

林曦定是被某个人收买了。

萧苓昭越想越气，那人不仅在背地里把她弄进宫里来，还收买了她身边亲近的人，她要去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