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逆着光,夕阳来了,琥珀色的光依次映照着殿宇。寒风呼啸,雪片滑落在地上,金铎随风而响,相互和鸣。
“时仪二字,是你能叫的吗?”顾桓转过身来,听着金铎的声音,缓慢地说,“你以为你当上孺人,就可以忘却前尘往事?”
顾桓微微逼近几步,凌霜退了几步。
“没有我,”顾桓冷眼看着她,生气地说,“你的弟弟妹妹还在阴平挨饿受冻呢。”
凌霜惭愧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凌孺人,东宫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顾桓稍稍侧过身,慢条斯理地说,“宋芷与你无关,她是顾府未来的主母,是我的妻子。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对宋芷做任何举动。听明白了吗?”
凌霜嗫嚅片刻,咬着唇,“是。”
戍时一刻,顾翎与诸位将士在大营商议事情,太守府的吏员冒着风雪,上了毛峰山。
“郗岸见过征虏将军。”郗岸跪在地上,将簿册高高举起,坦诚地说,“这是巴郡的粮册、兵册,以及籍贯。请将军阅览。”
“巴郡的世家名册,你也写清楚了?”顾翎匆匆翻了几页册子,坦诚地说,“我是新任太守,想要请巴郡的士族名流,风雅人士来太守府作客。”
“将军……”长史走向前,单膝下跪,“我军前方斥候来报,郑太一伙人消失在飞牒道,生死不明……”
“不明就继续探,继续查!”顾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征虏将军”官印,冷漠地说,“不管郑太是死是活,我只要他的头。”
“将军威武!”众将及太守府吏员异口同声。
“诸位,”顾桓看向他们,眼眸平静,“我军只有三万人左右,我预料郑太兵力,只有五千人,若是路上招兵买马,只会更多……”
长史拱了拱手,“将军是否害怕巴郡人心不齐?”
“是。”顾桓眼神下垂,紧握拳头,“只怕是郑太蒙蔽巴郡人士集团,让他们提供粮米马匹……”
“将军,”郗岸走向前,拱了拱手,“郑太不过是孤军深入,即便茶鹰部跟着郑太入巴郡,不过是看热闹,顺便劫掠一些女人、布匹、粮食等,郑太军队一旦出事,茶鹰人只会袖手旁观,逃之夭夭。下官想,我们把巴郡的百姓移到汾水以西安置,把仓库粮食都烧光,还有田里庄稼,也一并焚烧。若是郑太进入巴郡,无兵无粮,不用百日,其军自溃!”
“好。”顾翎看向郗岸,笑了笑,“郗主簿果真是人才呢!”
“将军过誉。”郗岸说。
夜晚,月明星稀。
宋芷拄着手杖,在馆舍外面走了几步,走走停停。她感觉双腿没有那种麻木感,走得稍微快些,就会有小腿酸软的感觉。
“哟,”郑郡夫人沈净走过来,歪着头看她,“学走路呢?”
“这不是废话吗?”宋芷把手杖递给南星,她微微弯下腰,扒拉着门框,几乎是贴着门框走,“夫人有什么指教吗?”
费喻看见宋芷进来,急忙搀扶她,一小步一小步,缓慢地来到坐垫旁。
两人主宾坐定,南星上了茶水和面条。
“郑太谋反,陛下让顾翎去平叛。”沈净把斗篷递给旁边的侍女,喝着茶,“是不是怀疑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开什么玩笑?”宋芷干脆盘腿坐,吃着面条,“如果陛下想要右仆射带兵去平叛,那你们沈家要作何感想?”
“凇哥是文人。”沈净把醋倒在面条里,不以为然地说,“陛下派凇哥去的话,军事全权都在陛下手里了。”
“也是。”宋芷搁下筷子,嘲讽地说,“陛下最起码不会授予右仆射假节钺,使持节,都督会州诸军事呢……”
“时仪,你话里有话。”沈净感觉宋芷说话夹枪带棒,诚恳地说,“你对我们建章宫有心结。”
“是。”宋芷喝了茶,把手揣在袖子里,“我为贵嫔鞍前马后,贵嫔要把我交到掖庭狱,让我如何不寒心?”
“小妹这一点,的确是欠考虑。”沈净端起茶杯,眼眸平静,“我代小妹赔罪……”
“凌霜有名分。”宋芷摆摆手,示意沈净停下,然后捻弄衣袖,厌恶地说,“贵嫔按照陛下的意思,与太子和睦相处,这我理解,可为何要给凌霜名分,这难道不是操之过急吗?”
“这有什么不妥?”沈净微微皱着眉头,不解地说,“这样一来,凌霜承了我们的恩,便会在太子面前,为我们协调关系啊……”
“丹杏是荀氏的奴婢,荀堤是陛下的亲舅舅,这层利害关系,夫人是否想过?”宋芷拨动碗里的面条,好整以暇地说,“凌霜在林园出现,绝非偶然,即便你们知道行刺案有多少士族参与,如今只能息事宁人。之前我们所作的努力,付之东流了,你明白吗?局势变化如此之快,你会料想郑太会反?”
“若是贵嫔肯助我一臂之力,继续查丛玉兰,”宋芷娓娓道来,“然后再秘密毒杀郑容华,再报个暴毙身亡,朕太他就没有理由了……”
沈净微微低头,她反复思虑宋芷说的话,一步错,满盘皆输。
“我该怎么办?”沈净撑起漆案,微微睁大眼睛,害怕地说,“小妹怎么办?建章宫怎么办?”
“陛下让梁轻全权负责行刺案。”宋芷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漆案,“贵嫔是想成为前朝后宫,人人称颂的好娘娘,与微臣的想法背道而驰。贵嫔错失良机,微臣无能为力。郑太谋反,顾平叛,世家蠢蠢欲动。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们……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