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甘。
不可能是其他的东西。
萧观璟望着那扇窗,烛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黑暗中,他忽然闻见一股柳絮的味道,那小东西带着暮春的微苦。
那不像姑苏。
但他确凿地闻见了。
咸宁四年,京城杨柳飞絮。
这本是暮春,满京华却发生了一件人人闻风丧胆之事,以至于春寒料峭,透得人骨子里凉。
先太子被废,陛下为斩草除根,从前太子党的门生旧故都被牵连,其母族更是被冠以“谋反”罪,人人自危。
不过年幼的萧观璟对此不知全貌,他大抵是京城里最关心满城飘白柳絮的孩子。
他正高兴地吃着母妃遣人送来的春饼,身旁宫女走到他跟前:“殿下,张小公子来了,在门外候着。”
那宫女所言“张小公子”,正是翰林掌院学士张顺之膝下第二子——张起言。
萧观璟听闻立即起身,拎着食盒小跑到门口,对张起言打招呼:“起言起言,你今日怎么来了,不是前几日还说你爹要让你罚跪祠堂吗?”
张起言得意洋洋道:“我爹是让我罚跪没错,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你这么厉害?!怎么跑出来的,回头我也学学。”
张起言看看身边宫女,压低声音凑在萧观璟耳边说:“爬树。”
“爬树?你不是隔半个月就生一次病吗,怎么还能爬树?”
“爬树关我生病什么事。”张起言从食盒里掏出一只春饼,“殿下你可别小瞧我,我爬树可厉害了,我呲溜一下就能从这儿,”他指着一棵老槐树又迅速指向宫墙,“跳到那!”
他见萧观璟一双凤眼都睁圆了,欣然的拍了拍萧观璟的肩膀,“我今儿就教你,以后咱俩就这样天天跑出去玩。”
萧观璟刚要答好,一个太监踩着碎步走来道:“殿下,陛下有旨。”
萧观璟面露难色,嘟囔道:“可我才刚刚见起言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才来的……我要去见父皇,那今日就玩不成了。”
不过这孩子早慧,又展开笑容对张起言道:“你在这儿吃春饼,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张起言点头,脸颊肉因为在嚼着一块春饼微微鼓起来,含糊道:“那我等你。”
萧观璟被太监领进主殿,陛下在上,一位端庄得体的妃子和一位公主则坐在东侧。
那模样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他记得,好像是叫……萧观瑶?
萧观璟不明所以,只好先谨慎的作揖道:“父皇。”
面容威严的皇帝陛下居中独坐,俯瞰凝视他。
萧观璟不禁打了个寒颤,把头垂的更低了。
“起来吧。朕今日叫你来,你可知为何?”
“儿臣……不知。”
“你母妃病故了。”
“什么!”
萧观璟惊恐地直起背来,仰头看向帝王宝座上父亲深不见底的目光,心想母妃前几日还给他送来了春饼,除夕见到时气色也好着呢。
怎么……怎么就突然病故了?
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叫太监递给他。
萧观璟颤抖着双手,那诏书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写着:“兹以贤妃萧氏,温良恭俭,堪为母仪,特命抚养皇三子萧观璟”。
“从今日起,你母亲是萧贤妃,她会照顾你的起居,教你读书明理。她还有一个女儿,名观瑶,比你小一些,你叫她妹妹便是。”
萧观璟忽然感到有点反胃。
那白嫩脸蛋上是婴儿肥的小公主萧观瑶蹬着小腿跑过来,甜蜜的叫他:“哥哥!”
萧观璟充耳不闻。
他麻木地看向公主油乎乎的小肉手里还掐着一块春饼,那应该是萧贤妃为自己女儿做的。
他想起张起言好像还在院里吃着春饼等他,或许那家伙把春饼吃完了,正在尝试着爬院中的老槐树。
他忽然不想学爬树了。
在那一瞬,懵懂稚子长大成人仿佛也不是奇事。
而朱红宫墙之中,活下来的是朝堂之上世家之中,人人眼里眼里聪慧过人……甚至近乎于忌惮的东宫太子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