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褚湘这样问。
“蔺恣。”
蔺恣没有多想,直接自报家门。
……蔺恣。
这个名字褚湘倒是听说过。
名满姑苏的大才子。
她来了姑苏半月有余,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个名字。
此人怀才,却不入仕。
说是清风朗月也不为过。
比他那当地方官的父亲,名头都要大一些。
恣,放纵不拘。
这倒是与他本人反着来。
“前几日去了元灯节,看了出戏,可惜没有看完。”褚湘想知道,那天的戏,蔺恣去看了没有。
“那我为姑娘做一回说书先生?”蔺恣听懂了话中意思,也明白了,这是那位得了七彩锦鲤的姑娘。
既得七彩锦鲤,那就说明,姑娘的愿望一定会如愿的。
蔺恣是这样想的。
“好啊。”褚湘满意地勾起嘴角。
就这样蔺恣的声音,伴随着雨声讲了下去,讲到雨渐小。
就连褚湘多日以来因家族无声无息压在她头顶的手,也被男子撞玉的声音,给轻轻拂去。
听得她出了神。
再回过神,人已离去。
留下了一把伞,仔细看,上面写着“得偿所愿”四个字。
墨迹未干。
褚湘回过身,轻轻撩开帷帽,看到了衣袍翻飞,以手遮雨的男子朝外跑去。
她笑了笑。
原是个呆子。
拿过伞,她走出佛堂回了府。
……
回汴京城的前一天,雨还在下。
褚湘只觉得着雨就是下不停。
同时她又看见了那人。
好像是来寻那位表少爷的。
褚湘不是头一回在府中看见蔺恣,每一次她都是拿着团扇的,只用一双眼睛看着他,蔺恣也每次很规矩的点头问好。
她坐在廊檐下,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看向他。
这一次没有雨幕、没有团扇、也没有帷幔遮面,是毫无保留地与那人对望。
“我要回汴京城了。”褚湘笑着看向他,“回去……议亲。”
蔺恣浑身僵住,他垂下眼睫,不让眼底的失落流出:“是么……姑娘一定会寻得个好人家……”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说,可……如果她当真嫁了人,她的丈夫对她不好怎么办……
无论好与不好,都不是她的愿望。
“……怎样才能娶到褚姑娘呢?”蔺恣已经旁敲侧击,知道了褚湘的身份。
汴京城南阳伯家的二小姐,年十九,名单字一个湘。
虽是生在二房,但也是姓褚,门第高不可攀。
“大抵是……位高权重之人吧。”褚湘自嘲一笑,“可能是某个高官,也可能是哪位高门大户家的纨绔子弟。”
高门大户……
蔺恣脑中浮现出两个字:入仕。
他想要入仕。
“蔺公子。”
“嗯……”蔺恣几乎发不出声。
“我能与你通书信吗?”褚湘提出了一个就连她自己的惊讶的请求。
与外男通信,怕是要被打死吧……褚湘惊叹自己的胆大。
蔺恣低着头,小声回应:“于理不合……于姑娘名声不好。”
“那你写给我,我不回信,可以吗?”褚湘还是想看到有关于蔺恣的事物,哪怕是一张纸,几滴墨。
最后,蔺恣还是答应了。
……
一张张往来的书信摆在褚湘的桌案上,被她小心收好。
蔺恣的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是青松。
她不肯嫁,甚至在每个上门说亲的人家面前,故意表现得十分傲慢。
这引起了长姐的注意。
褚湘表示自己不想嫁,褚今然看出这个妹妹的不安,没有逼问,只是让她安心不要害怕,有她顶着。
再后来,在永明年间的最后一场科举中,褚湘没有等来蔺恣中举的消息。
蔺恣的考卷被人故意买通了人,泼了墨。
因为蔺恣在姑苏的名声太大了,在科举中他的出现,无疑是让有心人感到不满。
在此之前,蔺恣都是无心迈入仕途的,他在踏入这场属于朝堂的博弈中的第一步,就被人加害。
他感到挫败,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这位名满姑苏的才子,根本不知道科举这淌水,有多深,也不知道自己那本该送到御案上的考卷被人泼了墨。
甚至连姑苏都没能迈出去。
再后来,新帝登基。
他的父亲升任汴京城,举家欢庆。
蔺家搬去汴京城途中,蔺恣与庶弟同乘一辆马车,中途歇息期间,这位向来老实本分的庶弟下车透口气,再次出发前说姨娘叫他过去。
蔺恣没多想摆摆手让他去了,自己独坐。只是……在马车行至一个小滑坡,车轮似是终于承受不住,滚落了。
他的马车也翻了。
因此,蔺恣的双腿残疾,再也无法行走。
本该进入汴京城溪川书院就读的蔺恣,也因此把名额给了他的庶弟——蔺意。
蔺恣最后送去了一封书信。
-蔺某不才,误姑娘终身,心甚愧。
第二日,蔺恣收到了盼了几年的回音。
是一把伞。
上面写了“得偿所愿”四个字,历经两年,字迹早已干枯。
但依稀可见当初写下这四字时,墨迹氤氲的痕迹。
一次庙会,蔺恣坐在家中频频出神,说什么都要出趟门。
他的庶弟才下学归来,看他拄着拐杖往外走,嘲讽一句:“瘸子扮马。”
蔺恣当场顿住,拄着拐杖的手也拼了命地抖,手心也全是汗。
可他还是坚持迈过了蔺府高高的门槛,去了庙会。
他拄拐杖,隔着人潮看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女子。
他们隔着攒动的人群相望。
蔺恣眼中不知不觉的含了泪,扯动了嘴角,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马车的方向走,时隔几年,他的心又乱了。
……
几轮春秋过去,他的庶弟得罪了人。
这个人,是当今天子。
蔺家所有主仆都到了前院,看着这个自他残疾以来便深受父亲寄托的庶弟,蔺意趴在地上。
长平郡主一鞭子打在了那条皮开肉绽的腿上,丝毫不收力。
而蔺恣只是冷眼看着,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有着血缘的庶弟。
长平郡主临走前看了眼坐在椅上的他,挑眉,挥手叫了个戴面纱的女子上前:“蔺公子满腹经纶,想来也不想余生如此,陛下命医女前来诊治。”
蔺恣面露惊愕,皇帝竟然没有连带着他们整个蔺家都厌恶。
医女名叫覃兰,师出临淮医药世家宋氏。
覃兰话不多,但手法极其犀利,每每针灸诊治都让蔺恣疼得冒汗。
渐渐地,他的腿能动了。
这个好消息风一样吹进了南阳伯府。
第二日,一箱箱“聘礼”抬进了蔺府。
蔺父蔺洲平先是喜不自胜再到面露惊疑。
因为他们蔺家根本没有适婚的姑娘。
也就是在这天,覃兰开口对毫不知情的蔺恣说了第一句话。
面纱之下的面容,是覃兰压不住的嘴角,对即将发生的事暗含期待。
“蔺公子去前院走走,试试腿脚。”
蔺恣也没多想,还是下意识的依赖拐杖,就这样一瘸一拐的去了前院。
看到的是坐在绑着红绸聘礼上的褚湘。
拐杖也脱了手,蔺恣稳稳地站在了原地。
“入赘吗?”褚湘笑问。
在父亲蔺洲平错愕且震惊的目光中,蔺恣如多年前那般,释然一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