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沅水还没凉透。
河面上浮着太阳的光,碎碎的,一晃一晃。渡船从北门开到对岸,嘟嘟嘟的,船尾拖着白色的浪。岸边的吊脚楼底下,有人在洗衣服,木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嘭,嘭,嘭。
麻阳街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卖鱼的摊子上苍蝇嗡嗡地飞,卖菜的把蔫了的叶子摘下来扔在脚边。再往里走,铺子少了,房子矮了,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湿湿的,绿绿的。有一家杂货铺,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铺子里堆着绳缆、铁锚、油布,还有一袋一袋的钉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打算盘,啪嗒啪嗒的。
从麻阳街走出去,往东过了城墙,就是一中。
操场上长着几棵梧桐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叶子还绿着,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底下落着细碎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太阳照在升旗台上,照在那根旗杆上,照在台子边上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旗杆顶上的绳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敲着铁杆,叮,叮,叮。
操场边上的教学楼是三栋连在一起的。每层都有走廊,走廊外面是水泥栏杆,刷着绿漆。漆是新刷的,还带着油漆的气味,混在九月温热的空气里,闻久了有点晕。
王以宁站在升旗台上。
沅水在这个季节总是浑的,站在操场能闻见河滩上晒鱼干的味道,腥腥的,咸咸的,混着操场边梧桐树叶子被晒出来的青气。照在操场上,照在塑胶跑道上,照在一排排站着的学生身上。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穿着白色格纹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稿纸被风吹得有点翘边,她用拇指压住。
底下站着高一的新生。队伍歪歪扭扭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看脚底,有人眯着眼睛往上看。
徐梅站在队伍第三排。她早上出门急,头发没扎好,碎发贴在脖子上,汗津津的。她眯着眼睛往上看。太阳太晃,她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人站在上面,穿着白格纹衬衫,马尾扎得很高,后颈露出一截,细细的。那人开口念稿子,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有点沙,但很清楚。是那种念了很多遍的稿子,每个字都稳稳的,不急。
旁边的人小声说,那是高二的王以宁,每次考试年级前十。听说她爸在河街开杂货铺,卖船上用的绳缆和铁锚。她妈不在了。
徐梅推了推眼镜,哦了一声。眼镜片上沾了点灰,她用手擦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人念完稿子,把稿纸折好,走下降旗台。阳光追着她,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从操场边上穿过去,往高二那栋楼走。经过梧桐树的时候,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她侧了一下头,躲开了。
徐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旁边的人已经在往前走了,她还站着。后面有人推了她一下,说,走啊,发什么呆。她才回过神来,跟着队伍往教室走。
那天晚上,徐梅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们家住在北门那边,靠近城墙。窗外能听见沅水的船声,嘟嘟嘟的,有时候远有时候近。隔壁房间传来她妈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画面。那个人站在升旗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念稿子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她走下降旗台的时候,侧头躲那片叶子,眉心里有一点红,像观音痣。
徐梅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画面一直停在脑子里,像照片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第二天课间,她站在走廊上透气。
高一的教学楼在最左边,走廊外面是水泥栏杆,刷着绿漆。她靠在栏杆上,往对面看。对面是高二的楼,中间隔着操场,隔着几棵梧桐树。她看见对面走廊上站着一个人,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阳光从侧面照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马尾扎得很高,衬衫袖子卷着。
王以宁。
徐梅站在那里,看着对面。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转身回教室。
后来她发现,每天课间,王以宁都会在那个位置站着。有时候翻书,有时候只是靠着栏杆往操场看。她也每天课间都走到那个位置,往对面看。
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旁边经常有人挤在栏杆边上。有人聊天,有人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徐梅就站在人群里,往对面看。看那个靠着栏杆的人。看她翻书的动作。看她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
有时候她们会对视。
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只有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徐梅会立刻把头低下去。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喘不上气。手心出汗。眼镜片上又沾了灰。等她再抬起头,王以宁已经转身走了。
就那一秒,她能记一整天。
晚上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画面。王以宁抬起头,往这边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太阳底下是棕色的,亮亮的。眉心那一点红,像朱砂。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沅水的船声又响起来,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
期中考试过后,学校开家长会。
徐梅妈来的。她妈在河街一家酱园做工,手上总是带着酱味,洗都洗不掉。她妈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拢到后面用夹子夹住,坐在徐梅的位子上。班主任在台上讲话,说徐梅成绩还可以,就是有时候走神。
徐梅站在教室外面,隔着窗户往里看。她看见她妈点点头,又点点头。她妈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酱色。
家长会结束,她妈出来,说,梅梅,老师说你上课走神。
徐梅说,没有。
她妈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她们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妈忽然停下来,往升旗台那边看了一眼。
她妈说,这学校挺大的。
徐梅说,嗯。
她妈说,你好好读书。妈在酱园做工,供你读书不容易。
徐梅说,我知道。
她们走出校门,往北门走。路上经过河街,能闻见河水的气味,混着船上烧饭的烟火气。有卖鱼的人挑着担子从身边走过,鱼腥味冲得很。她妈走得快,她在后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