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麻阳街口,她妈停下来,说,你自己回去,妈去酱园再干一会儿。
徐梅说,好。
她妈走了。她站在街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她转身,没有往家走,而是往回走。走回学校门口。
她站在校门口,往里看。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那边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看着高二那栋楼,看着那个走廊。
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寒假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妈说,梅梅,妈找了一个人,想一起过日子。
她们坐在饭桌边上吃饭。饭是中午剩的,热了一下。菜是酱园带回来的酱萝卜,切成丝,拌了辣椒。她妈低着头吃饭,没看她。
徐梅说,什么人。
她妈说,姓王,在河街开杂货铺的,卖船上用的东西。他老婆不在了,有个女儿,比你大一届。
徐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妈说,就是他女儿,就是你学校的。姓王,叫以宁。
徐梅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她抓住碗沿,把碗放回桌上。酱萝卜的汁溅到手指上,红红的,像辣椒油。
她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了。
徐梅说,没什么。
她妈说,妈想好了。他那人挺好的,实在,不喝酒,不打人。他女儿也挺懂事的,听说成绩很好。你们在一个学校,以后还能做个伴。
徐梅低着头,没说话。她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白白的。她想起那些课间,她站在走廊上往对面看。想起那个人站在升旗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想起那个人侧头躲开落叶,眉心那一点红。
她妈说,梅梅,你怎么想。
徐梅说,妈高兴就好。
她妈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妈说,那就这样定了。过完年就搬过去。
那天晚上徐梅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一块,像地图。窗外沅水的船声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她想着王以宁站在升旗台上的样子,想着她在楼梯上点头的样子,想着她站在走廊上往这边看的样子,想着她眉心的观音痣。
她心里很乱。乱成一团。
高兴吗。有一点。以后可以天天看见她了。不用再隔着操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看一眼就低下头。可以天天看见她。听见她说话。也许还能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在一张桌子边上。
难过吗。也有。她不知道王以宁会怎么想。她不知道王以宁愿不愿意。她不知道王以宁会不会讨厌她。她不知道她们以后要怎么相处。
她想,不管怎么样,妈妈高兴就好。妈妈这些年一个人带她,很辛苦。妈妈在酱园做工,手总是泡在酱缸里,冬天裂口子,夏天发白。妈妈找到喜欢的人,她不能让妈妈不高兴。
至于自己。她不知道。
王以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
那天她爸做了两个菜,一个炒腊肉,一个炒青菜。她爸把菜端上桌,坐在她对面,说,以宁,爸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以宁低头吃饭,说,嗯。
她爸说,爸爸认识了一个人,想和她一起过日子。她也有个女儿,比你小一岁,就是你学校的,叫徐梅。
王以宁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徐梅。那个经常在楼梯上碰见的学妹。每次碰见,她都会叫一声学姐,或者点一下头。眼睛亮亮的,戴一副眼镜。有时候在食堂碰见,她会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等自己走过去。
她想起那些课间。她站在走廊上,有时候会往对面看。对面站着很多人,挤在栏杆边上。有一个人,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戴着眼镜,往这边看。
那个人是徐梅。
她爸说,她妈人挺好的,在酱园做工,实在,能吃苦。她们母女俩也是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多个妹妹,有个伴。
王以宁说,我不需要伴。
她爸说,以宁。
王以宁说,你问过我吗。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她没有开灯。河街那边传来收摊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板车推过的咕噜声。沅水的船声远远的,嘟嘟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生气。但不只是生气。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件事没有人问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