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那天是周日。
正月十七,过完年没几天。天冷,河风吹过来,往脖子里钻。徐梅和她妈从北门的出租屋搬出来,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一个旧皮箱。皮箱是徐梅外婆留下的,皮面裂了,用胶带缠着。
她们从北门走到河街。走过城墙根,走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过卖鱼摊和卖菜摊,走过几家门面关着的铺子。走到麻阳街口,拐进去,一直走到底。那里有一间铺子,门板是旧的,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门边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王记杂货”。
铺子门开着。里面堆着各种东西,绳缆,铁锚,船桨,油布,还有一袋一袋的钉子。有个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人四十多岁,瘦瘦的,头发有点灰,脸上有皱纹,眼睛不大,但亮。他穿着旧的蓝色工作服,袖子挽着。看见她们,他放下算盘,走出来。
他说,来了。
徐梅妈说,嗯。
他说,进来坐。
徐梅妈说,好。
他看了看徐梅,说,这是梅梅吧。
徐梅说,叔叔好。
他说,好,好,快进来。外面冷。
她们走进去。铺子里面还有一个门,通向后院。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青苔。靠墙堆着一些杂物,竹竿上晾着衣服。院子后面是两间平房,一间是他和他女儿住的,一间空着。
他说,那间屋收拾出来了,你们住那间。
徐梅妈说,谢谢。
他说,说什么谢。
他帮她们把东西拎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晾着的衣服和被褥。床上有新的床单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徐梅把皮箱放在床边,抬头往窗外看。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她爸的,还有一件白格纹的衬衫。那件衬衫她见过。在升旗台上,在走廊上,在楼梯上。那件衬衫的袖子卷着,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以宁。
她穿着那件白格纹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没扎。她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以宁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进来。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关窗户的时候,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心有一颗痣,红红的,像朱砂。
徐梅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关上窗户,看着她转过身,看着她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她说,吃饭了。
然后她走出去。
徐梅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她跟着走出去。走到院子里,看见王以宁已经走进另一间屋子。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有点冷。晾着的白格纹衬衫在风里晃了晃。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饭。
桌子摆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五个人围坐着。她爸,她妈,王以宁,她,还有一只猫。猫是王以宁养的,黄白花,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她们。
菜是三个,一个炒腊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豆腐汤。腊肉是她爸从老家带来的,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发亮。青菜是地里刚摘的,嫩。豆腐是河街买的,嫩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