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地铁、老妈故作不经意的暗示、鬼打墙般的工作轨迹、小周在本该最幸福时刻的哭诉、领导语重心长的好言相劝……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般地在脑海飘过，一种巨大的荒谬和颠覆感再次要把我淹没，我无意识地掐着指甲，攥紧了拳。

“你刚刚说，你是内测版本？”

【是的，可以把我理解为游戏内测版本的入口。】

“如你所说，公测……的版本已经足够好了，那为什么还会有别的版本？”

【因为公测版本身，也源自更早的内测。】界面解释着，开启了“解释权限”后，它仿佛忽然有了无尽的耐心，【世界本身在涌动变化，当前公测版本的规则与当下涌现的社会技术条件、个体生存状态间，已经产生了系统设计之初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摩擦，你可以理解为游戏的BUG。】

BUG。

原来在有一种描述里，我一切的痛苦、挣扎、求而不得，都只是一个BUG，一股锥心的寒意，从脊椎漫过全身。

字符还在持续跳动。

【正因如此，新的迭代必然发生。如你所见，我就是正在生成中的新版本框架的入口之一，该版本未来的核心规则、价值体系都尚未固定，只能由能够识别出当前版本BUG的参与者们自行探索。】

“们？参与者……们？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还有别人，也像我现在这样，站在某个楼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见你的这堆文字？”

【当然。】字符流淌，仿佛天经地义。

【每一次版本迭代的萌芽，都始于分散的、对当前规则感到不适的个体。但每个人感知到BUG的维度、大小、契机、形式都不相同。当然，应对方式也不同。由于当前世界版本中，缺乏对此类玩家的连接管道，所以在大多数时刻，他们会和你此刻一样，独自面对这片夜空。】

“所以，我可能永远遇不到另一个看见过这个入口的人。”

【理论上是这样。在当前版本中，发现者永远需要先独立面对自己的那片黑暗。】

【连接是偶然的馈赠，而非承诺的保障。】

夜的寂静在空气中流淌。这是世界的真相吗？

或者，至少是真相的一种可能。

下一秒，新的字符在虚空中涌动：【请玩家选择，是否接入内测版本？】

“我有的选择吗？”我向前探了探，微弱的阻滞感还没散去。可笑的是，这些超出了我的认知的像素字块、这种肢体极端受限的感受，竟让我触到了一种久违的、冰冷的真实。

【当然。若你选择拒绝，我会即刻消失，不会干预你的任何决定。事实上，你所感知到的活动受限，并非外力桎梏，而是源于你自身的想象力。】

“什么意思！”我猛地前倾身体，一次，两次，三次，我一次比一次用力，可每一次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狠狠挡住。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想象出来的？”

胸腔涨满了剧烈起伏带进去的寒风。如果连这种切身的感受都不是真实，那还有什么算得上真实呢！可就连这真实本身，都是这场荒诞的对话带来的。

幽蓝的界面沉默了几秒，字符很快继续一字一顿地浮现，好像有个幽灵正在另一端敲击、应答：

【检测到玩家情绪波动……】

【根据内测协议，语言模式转换中……】

【语言模式转换完成……】

【抱歉，由于语言系统判断偏差，给你造成了错误的理解。我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你当然拥有选择的权利。】

【事实上，每一个玩家都有这种权利——无论在哪个世界版本里，每个玩家都拥有可以选择任何一种活法的权利。虽然，很多玩家都忘了这一点。但你看见了我，这是因为你至少在潜意识层面始终记得这条地球online游戏的元原则。是你想起了我，或者说，是你唤醒了我。】

我努力消化着那一大段话，胸腔一起一伏地震颤着。这次，人机间的对峙没有停留太久。几秒后，像素字块再次飞速流转：

【请玩家选择，是否接入内测版本？】

沉默的等待成了无形的催促。我缓缓闭上眼，分不清这一念是破罐破摔的认命，还是挣脱桎梏的新生。我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回应：“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