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这个现实世界最后的脆弱、勉强维持的连接断了。
放学铃响,她几乎是逃似般离了教室。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边缘废弃的铁道旁。初春的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铁轨锈迹斑斑,枕木间长着枯黄的野草,延伸到望不见的远方。
她坐在冰凉的水泥枕木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但内心却是一片死寂。那些话语,和眼神,班长那复杂的目光,像是肮脏的沥青,一层层糊在她了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病了。她知道自己病了。不是身体,是心理。那儿破了一个洞,冰冷的风呼呼地刮过,带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无边的孤寂和令人作呕的寒意。
她需要温暖。需要一点光。需要……一个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菌,又像是绝境中破土而出的芽儿,毫无征兆、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抱抱我就好了。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不会伤害、不会离开、不会用那些恶心的眼神看她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般疯狂肆意的生长、缠绕。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想象那个人的样子。他应该很高,肩膀宽阔,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和目光。他应该很温柔,声音却低沉悦耳,会叫她“囡囡”。他偶尔……穿黑色的衬头儿,因为黑色沉稳,能吸收所有负面的东西;身上却有着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尘埃般的味道……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他走路的姿势,微笑时嘴角的弧度,皱眉时眼里的神情……她开始模仿,在无人的时候,对着空气,模仿她想象中他安慰她时的语气和动作,笨拙地,一遍又一遍。
她开始用积攒的、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去逛那家唯一的礼品店。不在给自己买,是给她幻想中的“他”买——一条她认为他会喜欢的深蓝色蓝邻花(虽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一个她觉得有质感的金属木贴,甚至是一瓶廉价的、味道清冽的香檀香水试用装。她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对着它们喃喃自语,假装是“他”送给她的,或者她准备送给“他”的礼物。
她想象“他”就那样坐在她身边,背靠着背,沉默着,却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体温和安全感。她对着空气说话,把学校里遭遇的一切,家里的冰冷,把心里的空洞,都说给了“他”听。然后,再模仿“他”的声音和口吻,安慰和鼓励自己,甚至替自己咒骂那些伤害她的人。
这个过程,起初带着惊惶和自我怀疑。她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样“疯”。但那种被“倾听”、“理解”、“拥抱”(哪怕是幻觉)的滋味,像香咖啡,短暂地麻痹了尖锐的痛,带来一种虚假诱人的慰藉。
她沉溺在其中,越陷越深。
现实的世界越发难以忍受。学校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仿佛那些恶意会随时化作实质的伤害。回到家,面对父亲的沉默和空荡,孤独感。只有在自己房间里,拉上窗帘,沉浸在那个由她一手构造的、有着“他”存在的幻想世界时,她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越来越空洞,也越来越……偏执。她时而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可能表情会略显僵硬,但眼底还是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荒芜。
她知道这很危险。
但她不停下来。
就像是海中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那一根虚幻的浮木。即使她知道这片浮木会将她带向更深的海洋,她也无法松开。因为松开即刻便是灾难。
窗外,是夜色浓重,没有星光
艺术不曾拯救她。
只让她变得“不同”,从而招致灾难。
而现在,她将自己彻底献给了另个疯狂的“艺术”——构建一个只属于她虚幻的庇护所,和一个永不背叛的“信徒”。
疯子与信徒,在此汇聚。
她就是自己的疯徒,也是唯一、偏执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