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丧事,办得潦草又凄凉。
没有像样的灵堂,没有亲友的吊唁,只有医院太平间里一方冰冷的抽屉,装着那个一生操劳、从未享过一天清福的女人。兄弟俩一身素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是母亲的黑白照片,笑容温和,却再也触不可及。
林建国彻底垮了。
从医生宣布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要么跪在母亲的遗像前,一动不动,眼神空洞;要么蹲在角落,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无声地落泪,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悔恨。
之前欠下的赌债,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比起妻子离世的锥心之痛,那些被追债的恐惧,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他不敢看两个儿子的眼睛,尤其是林屿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绝望与冷漠的眼睛,每对视一次,都像有把尖刀在剜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不配做丈夫,更不配做父亲。
是他亲手毁了这个家,亲手逼死了妻子,让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丧母之痛,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林屿全程操办着母亲的后事,没有哭嚎,只有极致的沉默。
他腿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可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麻木。他跑前跑后,办理各种手续,用之前工地仅剩的一点工钱,简单安置了母亲的后事,全程没有跟父亲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愤怒、怨恨、失望,在母亲闭上眼的那一刻,已经耗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颓废崩溃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又心寒。曾经,他也盼着父亲能醒悟,能撑起这个家,能和他们一起留住母亲,可到头来,所有的期盼,都成了笑话。
林砚依旧整日哭哭啼啼,小小的孩子,还不懂生死的真正含义,只知道再也喊不应母亲,再也摸不到母亲温暖的手,只能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眼泪不停地掉,声音沙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丧事办完的那天,天空飘起了冷雨,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兄弟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那个早已没有烟火气的出租屋。曾经,这里虽简陋,却有母亲的叮嘱,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暖,可如今,推开门,只有满室的冰冷和空旷,处处都是母亲的痕迹,却再也不见母亲的身影。
林建国一进家门,就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埋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林屿带着林砚简单收拾了屋子,把母亲遗留的几件旧衣物小心翼翼叠好,放在床头,那是他们如今,唯一能留住的关于母亲的念想。
入夜,雨势渐大,寒风夹杂着雨点,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尽的哭泣。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光,透进几道斑驳的影子。
兄弟俩蜷缩在小床上,林砚哭累了,依偎在哥哥怀里,沉沉睡去,小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林屿睁着眼,毫无睡意,黑暗中,他死死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母亲离世前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没有了母亲,没有了依靠,只有一个满身罪孽、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的父亲,和还未成年的弟弟。他才刚满十七岁,却要扛起所有的苦难,在这冰冷的世间,艰难求生。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屿瞬间警醒,屏住呼吸,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到父亲林建国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到桌边,停下了脚步。他的身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佝偻,背驼得厉害,再也没有往日半点成年人的模样。
林建国在桌边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轻轻放在了破旧的木桌上。
随后,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投向兄弟俩睡觉的小床,目光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悔恨,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绝望与逃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建国不再停留,缓缓转过身,轻轻推开房门,冒着冰冷的夜雨,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可那轻微的关门声,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屿的心上。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身边的林砚被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哥,怎么了?爸呢?”
林屿没有回答,他翻身下床,顾不上穿外套,快步冲到桌边,打开桌上的纸包。
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最大的面额是一百,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数了数,整整两千块。
这些钱,是林建国身上仅剩的全部积蓄,或许是他最后一点良知,或许是他仅剩的、对这个家的愧疚,他把这些钱,留给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儿子。
林屿攥着这些钱,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猛地冲到门口,拉开房门,冰冷的夜雨瞬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空旷的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哪里还有林建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