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朝便利店方向走去。大厅广播正在用中英文交替播报前往伊宁的夜班巴士开始登车。伊宁,那是去赛里木湖的方向。他的行程表上,用红笔圈出的终点。
便利店店员是个裹着头巾的维吾尔族姑娘,听完他磕磕绊绊的描述,茫然地摇了摇头。他道了谢,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柜台旁立着的冷饮柜吸引。冰柜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内部灯光将一排排饮料瓶照得透亮,尤其是那些蓝色的功能性饮料,在低温下泛着一种冰冷、纯净、却又令人不安的蓝。
那种蓝,和他梦境深处、记忆碎片里那片吞噬一切的水光,如此相似。
他猛地别开视线,心跳如鼓。
去伊宁的巴士就停在出发层外。一辆半旧的大巴,车身蒙着薄薄的尘土,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乘客不多,他按照补办的手续单上了车,拣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将那个灰色的摄影包紧紧抱在怀里。背包的贴着胸口,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子缓缓驶出机场。窗外的灯火逐渐稀疏,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取代。这是通往北疆腹地的公路,此刻,车窗外只有深沉的、毫无光污染的戈壁夜色,以及天边一弯模糊的下弦月。月光太弱,根本无法照亮任何东西,只勉强勾勒出远处天山山脉起伏的、沉默的剪影。
他想起林薇电话里说的“最好的拍摄窗口期”。他拉紧冲锋衣的拉链,寒意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掏出那台相机,习惯性地想透过取景器框住一点什么。窗外是流动的、浓稠的黑暗,对焦环来回转动,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颤动的虚影。象征性的“安全对焦”提示绿点始终没有亮起。
失焦了。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颓然放下相机,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药效似乎开始缓慢上涌,混合着长途旅行的困顿,意识变得粘稠。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那片他正要前往的、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湖,在这样没有月光的夜晚,会不会也像他镜头里这片无法对焦的黑暗一样,深不见底,吞没所有清晰的模样?
而那个他遗失在机场、关乎三年前那个夜晚真相的“行李牌”,又究竟被遗忘在了哪一片记忆的荒原?
巴士碾过漫长的公路,向着群山和更深的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