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从镇上回来之后,日子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不一样——太阳还是照常升起,阿尔斯楞还是每天清晨起来煮奶茶,江屿还是坐在门口翻照片。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七月二十号。还有十六天。
第十六天早上,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阿尔斯楞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推开门出去,院子里没有人。他往湖边看了一眼,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山坡上。
和那天早上一样。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阿尔斯楞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晨光把湖水染成一片金蓝,雪山倒映在水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想什么呢?”江屿问。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这湖。”
江屿等着他说下去。
“去了乌鲁木齐,半年看不见。”阿尔斯楞的声音很平,“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
他没说完,但江屿听懂了。
从来没觉得这么舍不得。
江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阿尔斯楞反握住,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湖,谁都没说话。
阳光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第十五天。
阿尔斯楞说要教江屿巡护的路线。
“万一有什么事,”他说,“你也能去。”
江屿愣了一下:“我?”
阿尔斯楞点点头:“你在这儿,总要会。”
江屿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这个人连走之前都在想这些——想他一个人在这儿怎么办,想他会不会迷路,想他遇到事能不能处理。
“好。”他说。
那天上午,阿尔斯楞带着他把保护站周围的路线都走了一遍。哪里是边界,哪里容易迷路,哪里会有狼,哪里能找到水源。他走得很慢,说得很细,每一个岔路口都停下来指给江屿看。
“这边往北,是夏牧场。”他指着一条山坡上的小路,“我爸在那儿。”
江屿点点头。
“这边往西,是那个废弃营房。”阿尔斯楞顿了顿,“你去过。”
江屿又点点头。
“这边往南,是镇上的方向。”阿尔斯楞看着他,“万一有什么事,就去镇上。找邮局旁边的那个小卖部,老板我认识,他会帮你。”
江屿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放心,我没事。”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第十四天。
阿尔斯楞去镇上买东西。他说要去买点干粮,万一走之前有什么事,不能饿着。
江屿没戳穿他——保护站的干粮还够吃半个月。
他知道阿尔斯楞只是想找点事做。那个人不擅长说话,不擅长表达不舍,只能靠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跟着去了。
到了镇上,阿尔斯楞去杂货店,江屿在门口等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墙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有人叫他。
“江屿?”
他转头一看,是刺绣店的老奶奶。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江屿迎上去:“阿帕。”
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她用哈萨克语说了一长串,江屿听不懂,但从表情能看出她在问什么。
“阿尔斯楞在里面。”他指了指杂货店。
老奶奶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这次她比划着什么,指了指江屿,又指了指杂货店的方向。
江屿没太懂,但笑着点了点头。
老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那是一小块绣品,巴掌大小,绣着一轮月亮和一颗星星。针脚细密,配色和那张毯子一样,蓝底,金月,银星。
江屿愣住了。
老奶奶笑着说了一句,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江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块绣品。小小的,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阿尔斯楞从杂货店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她给的?”
江屿点点头。
阿尔斯楞接过去看了看,然后还给他。
“收着。”他说。
江屿看着那块绣品,忽然问:“她说什么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说,这是给你保平安的。出门在外,带着。”
江屿愣了一下:“出门在外?”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江屿忽然明白了。
老奶奶以为他要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尔斯楞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第十三天。
阿尔斯楞的父亲来了。
那辆半旧的皮卡停在保护站门口,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下来。阿尔斯楞迎上去,扶着他往里走。
江屿跟在后面。
老人坐下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阿尔斯楞。
“拿着。”
阿尔斯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奶疙瘩,一袋风干的羊肉,还有一双新编的马鞭。
“路上用。”老人说。
阿尔斯楞看着那袋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就去半年。”
老人点点头:“半年也是出门。带着。”
阿尔斯楞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收起来。
老人转头看向江屿,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你,”他说,“不走?”
江屿摇摇头:“不走。”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
“好。”他说,“你陪他。”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等他。”
老人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像是有很多话,但又什么都没说。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江屿的肩。
“好孩子。”他说。
第十二天。
阿尔斯楞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本翻旧了的鸟类图鉴。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一个旧背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江屿坐在床边,看着他。
“阿尔斯楞。”
“嗯?”
“你去了那边,住哪儿?”
阿尔斯楞想了想:“信上说有宿舍。”
“几个人一间?”
“不知道。”
江屿看着他,忽然问:“你会想我吗?”
阿尔斯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屿。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
“会。”他说。
江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行。”
第十一天。
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星星。
草原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银河横亘在天顶,像一条发光的河。
江屿指着天空:“那是什么?”
阿尔斯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北斗七星。”
“那边呢?”
“猎户座。”
江屿转头看他:“你都认识?”
阿尔斯楞点点头:“小时候我妈教的。”
江屿愣了一下,没再问。
阿尔斯楞继续说下去:“她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有名字。地上的人,每个人也都有名字。星星不会变,人也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后来她走了,我就看星星。看着看着,就觉得她还在。”
江屿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阿尔斯楞反握住。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星星,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等我回来。”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
“等你。”江屿说。
第十天。
阿尔斯楞去了一趟北侧。
他没说去干什么,江屿也没问。他只是在门口坐了一下午,看着远处的湖,等着他回来。
傍晚的时候,阿尔斯楞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巴掌大小。
“给你。”他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和湖边成千上万块一样。
“这是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越掉下去的地方,捡的。”
江屿愣住了。
“我想让他陪着你。”阿尔斯楞说,声音很轻,“我不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