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看着那块石头,眼眶有些热。
他握着那块石头,握得很紧。
第九天。
阿尔斯楞开始教江屿煮茶。
“你一个人,总要会。”他说。
江屿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演示。生火,烧水,放茶叶,加奶,加盐。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
“记住了?”阿尔斯楞问。
江屿点点头。
“那你试试。”
江屿试了。水烧得太开,茶叶放得太早,奶倒进去的时候溢出来了一点。最后煮出来的茶有点苦,奶味不够浓。
阿尔斯楞喝了一口,然后说:“还行。”
江屿看着他:“真的?”
阿尔斯楞点点头:“能喝。”
江屿笑了。
第八天。
阿尔斯楞的父亲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床新被子。
“天冷了,”他说,“你那个旧了。”
阿尔斯楞看着那床被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这是夏天。”
老人点点头:“夏天也会过去。”
阿尔斯楞没再说什么,把被子收下了。
老人走的时候,拍了拍江屿的肩。
“他交给你了。”他说。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七天。
晚上,阿尔斯楞忽然问江屿:“你会写信吗?”
江屿愣了一下:“什么?”
“写信。”阿尔斯楞说,“我到那边,你给我写信。”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写信。他多少年没写过信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给你写。”
阿尔斯楞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和几个信封,递给他。
“给。”他说。
江屿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信纸。很普通的白纸,边角有点黄,放了好几年了。
“哪来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越以前给我的。他让我多练习写字。”
江屿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信纸,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阿尔斯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用了吧。他应该高兴。”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接纳了什么的释然。
“好。”他说。
第六天。
阿尔斯楞去了一趟保护站,和站长说培训的事。江屿留在家里,把那块石头放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
傍晚,阿尔斯楞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江屿问。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站长说,培训完可以回去。”
江屿愣了一下:“回哪儿?”
“保护站。”阿尔斯楞说,“学完了,还回来。”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不是挺好的?”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笑什么?”
江屿摇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想,原来阿尔斯楞也在担心这个——担心学完了回不来,担心以后见不到。现在不用担心了。
第五天。
江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相机,镜头,还有那双小靴子和那块绣品。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阿尔斯楞走进来,看见他那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想,”他说,“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这儿,会不会想你。”
阿尔斯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会。”他说。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目光很认真。
“我也会。”他说。
第四天。
阿尔斯楞去镇上寄了一封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
“给你的。”他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新鞋。牧民的靴子,皮子的,结实耐磨。
“干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那双,快坏了。”
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确实,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他不知道阿尔斯楞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谢。”他说。
阿尔斯楞摇摇头。
第三天。
晚上,两个人又坐在门口看星星。
江屿忽然问:“阿尔斯楞,你说星星不会变,人会变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说:“会变。”
“变成什么样?”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认识你。”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第二天。
阿尔斯楞把背包收拾好了,放在门口。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江屿看着那个背包,心里有点闷。
阿尔斯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他开口,“你不用送。”
江屿转头看他。
“送到门口就行。”阿尔斯楞说,“送远了,不好。”
江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送远了,更舍不得。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慢慢挂在天上。
月光很亮,照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银片。
很晚了,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江屿。”
“嗯?”
“半年很快。”
江屿看着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目光很深。
“很快。”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江屿点了点头。
“嗯。”他说,“很快。”
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江屿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那个人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江屿坐起来。
阿尔斯楞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醒了?”
江屿点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阿尔斯楞站起来,拎起那个旧背包。
“走了。”
江屿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尔斯楞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等我。”阿尔斯楞说。
江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等你。”他说。
阿尔斯楞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那辆旧皮卡走去。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慢慢开动,往土路的尽头驶去。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那块石头——灰白色的,巴掌大小,林越掉下去的地方捡的那块。
他握紧那块石头,抬起头,看着远处。
草原很静,天空很蓝,湖水很深。
那个人走了。
但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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