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楞走后的第一天,江屿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的。是习惯。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屋里一片昏暗。他下意识地往对面那张床看去——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往常一样。
然后他想起来了。
阿尔斯楞走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漆黑的屋顶,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但又不是疼,就是……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阿尔斯楞的味道,那种混合着阳光、烟草和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又翻过来,看着屋顶。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他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后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没有阿尔斯楞喂马的身影,没有那匹栗色马的低鸣。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马扎还在,孤零零地放在那儿,阿尔斯楞每天早上坐的位置。
他走过去,在那个马扎上坐下。
面前是草原,远处是湖,和往常一样。风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和水的湿润,也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往常这个时候,阿尔斯楞会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奶茶,然后两个人并肩坐着,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草原慢慢醒来。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炉子是冷的,灶台上空空的。他盯着那个铁壶看了几秒,然后开始生火。
阿尔斯楞教过他。生火,烧水,放茶叶,加奶,加盐。他一样一样做,动作很慢,怕做错。水烧开了,茶叶放进去,奶倒进去,盐撒进去。最后煮出来的茶,颜色和阿尔斯楞煮的差不多。
他倒了一碗,端出去,在那个马扎上坐下。
喝了一口。
有点苦。奶味不够浓。盐放多了。
他看着那碗茶,忽然想起阿尔斯楞喝他第一次煮的茶时说的话——“还行。能喝。”
他笑了一下,继续喝。
喝完那碗茶,他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门口发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草原上有牧民赶着羊群经过,远远地朝他挥手。他也挥手回应。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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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决定去巡护。
阿尔斯楞走之前,把巡护的路线都教过他。哪里是边界,哪里容易迷路,哪里会有狼,哪里能找到水源。他背得很熟,但真要一个人去,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他背上水壶,带上望远镜,沿着阿尔斯楞带他走过的路,往湖边走去。
一个人走这条路,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阿尔斯楞在前面,他只要跟着就行。现在每一步都得自己看,自己判断。
走到那片山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太阳有点晒,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掏出望远镜,往远处看。湖面很平静,蓝得深不见底。几只蓑羽鹤在湖边踱步,偶尔低头啄食。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发现不对——前面的岔路口,阿尔斯楞说过往左,但他记得应该是往右。他站在那儿,看着两条路,脑子里有点乱。
往左。还是往右?
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往右。走了十几分钟,越走越觉得不对,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慌。
然后他想起阿尔斯楞说过的话——“万一迷路了,就往回走,回到上一个认识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回到那个岔路口。他看着往左的那条路,苦笑了一下。
往左。他记错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如果阿尔斯楞在,肯定不会让他走错。那个人闭着眼都能走的路,他一个人走,差点把自己走丢。
但他没继续往下想。他只是转身,往左走去。
巡护完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累得腿发软,倒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一个人,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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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是镇上邮差送来的,扔在门口的桌子上。江屿拿起来一看,寄件人那一栏写着阿尔斯楞的名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拿着那封信,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坐下,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叠得很整齐。他展开,看见阿尔斯楞的字。
那字写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怕写错。江屿能想象他写这封信的样子——坐在某个宿舍的桌子前,皱着眉,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就重来。
信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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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
我到乌鲁木齐了。路上开了两天,住了一晚。培训的地方在郊区,宿舍四个人,有两个是哈萨克族,说话能听懂。食堂的饭不好吃,没有家里的好。
你还好吗?巡护去了吗?别走错路。
我想你。
阿尔斯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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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坐在门口,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封信。硬硬的,薄薄的,但很暖。
他想,明天得给他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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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写了回信。
他坐在桌边,摊开信纸,握着笔,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
写巡护差点迷路?不行,他会担心。写一个人煮茶不好喝?太矫情。写想他?写了,但不知道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