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
江屿收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正在湖边拍照。
那天阳光很好,湖面蓝得发亮,雪山倒映在水里,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举着相机,蹲在岸边,等一只蓑羽鹤飞过镜头。
等了很久,那只鹤始终没来。
他放下相机,正准备换个位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江屿——!”
是巴合提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那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从土路上冲过来,老远就冲他挥手。
“信!”巴合提喊,“你的信!”
江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相机收起来,快步走过去。巴合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脸上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阿尔斯楞的吧?”他说,“我看字迹就像。”
江屿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是阿尔斯楞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谢了。”他说。
巴合提摆摆手,发动摩托车:“我走了,还有事。你自己慢慢看。”
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江屿站在原地,拿着那封信,心跳得很快。他找了个石头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很整齐。展开之后,他发现信的末尾还夹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乌鲁木齐的夜景。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流。和草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先看照片,看了很久。那是阿尔斯楞眼里的城市。是他从没想象过的画面。
然后他低头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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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
第三十一天了。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第三十三天?我算着日子。
培训快一半了。学了很多东西,有些有用,有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老师讲得好,但我有时候走神,想着草原,想着湖,想着你。
前几天赛力克带我去市区转了转。城市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灯。晚上也亮,看不见几颗星星。我拍了张照片给你,就是那张。你看,城市是这样的。
但我不喜欢。太吵了,太亮了。我还是喜欢草原,喜欢晚上能看见银河的地方。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每一封都看好几遍。你信上说你去巡护了,没迷路。你信上说奶茶煮得好喝了。你信上说湖还是那么蓝。
我想看。
你想我吗?
阿尔斯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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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湖。蓝的,静的,和照片上那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完全不一样。
他想,阿尔斯楞现在应该站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那些他看不习惯的灯光,想着这片湖。
他把信折好,和照片一起收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拍照。
那只蓑羽鹤终于飞过来了。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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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天。
江屿收到第四封信的时候,正在家里整理照片。
这一个月他拍了很多。草原的日出,湖面的夕阳,蓑羽鹤飞过的瞬间,牧民转场的队伍。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导进电脑里,分类,筛选,调色。
那些照片里,偶尔会出现阿尔斯楞的影子。不是刻意拍的,就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按下的快门——他喂马的侧脸,他坐在门槛上的背影,他低头喝茶的样子。
江屿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摩托车的声音。
巴合提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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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信!”
他把信递给江屿,这次没有马上走,而是下了车,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怎么天天有信?”巴合提问,“阿尔斯楞写这么多?”
江屿点点头,把信收进口袋里。
巴合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俩,真行。”
江屿愣了一下:“什么?”
巴合提摆摆手,跨上摩托车:“没什么。走了。”
他走了。
江屿站在院子里,拿出那封信,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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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
第四十三天了。还有一半。
最近学的东西越来越难,晚上要看很多书。有时候看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赛力克说我疯了,我说还好。
他问我草原什么样。我说,很大,很静,晚上能看见银河。他说想去看看。我说,行,以后带你去。
但我想带的不是他。
我想带你去看。虽然那些地方你都去过了。
我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收到几封了?我写了四封,你写了两封。你比我懒。
但还是想收到你的信。
阿尔斯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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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看着最后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连抱怨都抱怨得这么拐弯抹角。
他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信纸。阿尔斯楞留下的,林越以前给的。他抽出一张,摊开,握着笔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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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
信收到了。第四封。
你说我懒,我认。但你写得多,是因为你那边没什么事。我这边有事。
我去巡护了,没迷路。我去拍照了,拍了很多。你爸又来了一次,带了奶疙瘩。刺绣店的阿帕让我问你,乌鲁木齐有没有刺绣店,我说不知道。
你寄的那张照片我看了。城市确实大,确实亮。但我知道你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我还是喜欢草原。
想你。
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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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好像还是太短。但又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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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天。
江屿收到第五封信的时候,正在屋里煮奶茶。
他现在的奶茶已经煮得很好了。奶和茶的比例刚好,盐不多不少,喝起来和阿尔斯楞煮的差不多。
他端着碗坐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看着草原。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巴合提把信递给他,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了。
江屿拆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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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
第六十天了。
培训快结束了。还有一个月。
最近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事情。想草原,想湖,想保护站,想你。
想着回去之后,每天早上还能和你一起喝奶茶,还能一起去巡护,还能坐在门口看星星。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你那边草黄了吗?湖边的树叶落了吗?蓑羽鹤还在吗?
我快回来了。
阿尔斯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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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暖,有酸,还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期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草原。草确实开始黄了,风吹过来,带了一点秋天的凉意。湖边的树叶也开始落,黄黄红红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