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羽鹤还在。它们要等到十月底才飞走。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照片。这是他这一个月拍的,挑出来的最好的几张——草原的日出,湖面的夕阳,蓑羽鹤飞过的瞬间,牧民转场的队伍。
他把照片装进一个信封,写上阿尔斯楞的地址。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
“阿尔斯楞:
第六十二天了。
你快回来了。
草黄了,树叶落了,风凉了。蓑羽鹤还在,等你回来看。
寄几张照片给你。你看看,是不是和你走的时候一样。
我等你。
江屿”
---
第七十五天。
江屿收到第六封信的时候,正在山坡上拍照。
他拍的是日落。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金红色,湖面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闪着光。他举着相机,一张一张地按快门,想把这一刻全都留住。
摩托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回头,看见巴合提冲他挥手。
信。
他放下相机,走过去。
巴合提把信递给他,这次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日落。
“真好看。”他说。
江屿点点头,低头拆信。
---
“江屿:
第七十五天了。
还有五天。
培训结束了,明天就出发。赛力克说一路顺风,我说谢谢。他说回去之后给你写信,我说好。
我算了算,从乌鲁木齐开回去,要两天。第三天早上,就能到保护站。
你那天在吗?
阿尔斯楞”
---
江屿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还有五天。不,是三天。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尔斯楞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巴合提。
“这信,什么时候到的镇上?”
巴合提想了想:“昨天吧。我今天正好过来,就给你带了。”
昨天。
江屿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算了算时间——阿尔斯楞说“明天就出发”,那就是今天。开两天,第三天早上到。
那就是……后天早上。
后天早上。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日落,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不真实。七十五天。两个半月。他一个人,煮了七十五天的奶茶,巡了七十五天的湖,拍了七十五天的照片,收了六封信,写了四封。
然后那个人要回来了。
“你怎么了?”巴合提看着他,“脸都红了。”
江屿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巴合提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快回来了吧?”
江屿点点头。
“怪不得。”巴合提跨上摩托车,“行,我走了。不打扰你。”
他发动引擎,冲江屿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你那天在吗?”
他在吗?
他当然在。
他把信收进口袋里,拿起相机,又拍了一张。暮色中的草原,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转身,往保护站走去。
明天。后天。
---
第七十七天。
清晨,天还没亮,江屿就醒了。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心跳得很快,快到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
草原还在沉睡,笼罩在灰色的晨雾里。远处的湖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那片深蓝的存在。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天慢慢亮起来,晨雾慢慢散开,湖的轮廓慢慢浮现。
还是没有车。
他站起来,走到路口,往远处看。土路延伸到天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走回去,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了一点。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偶尔的鸟鸣,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引擎的声音。
他睁开眼,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
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土路的尽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那辆旧皮卡。
江屿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攥紧拳头,又松开,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走过去。
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引擎熄了。车门推开。
阿尔斯楞从车里下来。
他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看着江屿。晒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
然后阿尔斯楞走过来,走到江屿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把江屿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江屿有点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阿尔斯楞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草原的味道,是城市的那种,混杂着汽油和陌生的气息。
但那双手还是那双。宽厚的,有力的,带着茧的。
“回来了。”阿尔斯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点哑。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很久。
阿尔斯楞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
“瘦了。”
江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你也是。”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江屿的眼角。
“我回来了。”
江屿点点头。
“我知道。”
太阳从他们身后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远处,湖还是那么蓝。草原还是那么静。
但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