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的第三天,江屿才真正看清冬天的赛里木湖是什么样子。
那天早上他推开门,整个人愣在原地。
天是那种透亮的蓝,蓝得像洗过无数遍,一眼望不到头。雪覆盖了整个草原,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白得发亮,白得刺眼。远处的湖还在,但颜色变了——不再是夏天那种深蓝,而是一种更浅的、更冷的蓝,像是被雪衬得褪了色,又像是把天的颜色借来穿在身上。
湖面结冰了。
不是全部,是靠近岸边的一大片。冰层从岸边向外延伸,像一条白色的裙摆。再往远处,湖水还在流动,深蓝色的,冒着微微的白气。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江屿站在那儿,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好看吗?”
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碗奶茶,走到江屿旁边,递给他一碗。
江屿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看着那片白。
“好看。”他说,“从来没看过。”
阿尔斯楞点点头。
“每年都这样,”他说,“雪一来,湖就变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喝着奶茶,看着冬天的赛里木湖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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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阿尔斯楞说要带江屿去看冰。
“看冰?”江屿愣了一下,“湖边的?”
阿尔斯楞摇摇头。
“深处的。”他说,“走得到的地方。”
江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说过,”他问,“林越想拍蓝冰。就是这种?”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嗯。”
江屿放下碗。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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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干粮和水,往湖的深处走。
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阿尔斯楞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让江屿跟上。江屿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得很稳。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阿尔斯楞停下来。
“到了。”
江屿走上前,站在他旁边。
然后他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冰。不是岸边那种薄薄的、混着雪的冰,是真正的、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水纹的冰。冰层很厚,厚得能在上面走。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神奇的是颜色。
不是白的,也不是透明的。是蓝的。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冰里面透出来的蓝。从近处的浅蓝到远处的深蓝,一层一层铺开,像把天空倒扣在地上。
“蓝冰。”阿尔斯楞说。
江屿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片冰面上,看着眼前这片蓝,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三年前,林越就是为了拍这个,才来的。
他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冰面。凉的,硬的,滑的。阳光照在冰上,把他的手指也染成淡蓝色。
“好看吗?”阿尔斯楞问。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
阿尔斯楞站在阳光里,背后的雪白得发亮,把他整个人衬成一道剪影。
“好看。”江屿说。
他站起来,走到阿尔斯楞身边。
“但没你好看。”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江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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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冰面上待了很久。
阿尔斯楞教江屿怎么在冰上走路——要踩实,不能跑,不能跳。江屿学得很认真,一步一步,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走累了,两个人就坐在冰面上,靠着对方,看着这片蓝。
太阳慢慢升高,冰面的颜色也跟着变。从浅蓝到深蓝,从透明到发光,每一刻都不一样。
江屿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林越那时候,想拍的是这种吗?”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他说,蓝冰只有春天有。冰还没化,但已经开始裂了。阳光照上去,会发光。”
江屿听着,眼前浮现出林越的样子。那个人肯定很兴奋,肯定跑在最前面,肯定一边拍一边喊“快来看”。
他笑了一下。
“他要是看见这个,肯定高兴。”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弯着。
“没事,”他说,“我们替他看了。”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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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西斜。
雪地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江屿走在阿尔斯楞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尔斯楞。”
“嗯?”
“你以前冬天,一个人来看过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说:“看过。”
“什么感觉?”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冷。”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个?”
阿尔斯楞点点头。
“就这个。”
他看着前方,声音很平:“一个人看,什么都是冷的。湖是冷的,冰是冷的,太阳也是冷的。”
江屿听着,心里有点酸。
“现在呢?”他问。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现在?”他说,“现在不冷。”
江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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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进了屋,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阿尔斯楞去生火,江屿坐在床边,看着窗户上结的霜花。
那些霜花很漂亮,一片一片,像羽毛,像树叶,像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阿尔斯楞。”
“嗯?”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我害怕冬天?”
阿尔斯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记得。”
江屿点点头,继续说:“那时候觉得冬天很长,很冷,很黑。每天醒过来,都不知道这一天怎么过。”
他看着窗户上的霜花,声音很轻。
“现在不一样了。”
阿尔斯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一样?”
江屿转头看他。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现在知道,不管多冷,屋里都是暖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阿尔斯楞的手。
“因为你在。”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没说话,只是把江屿拉进怀里。
炉火慢慢燃起来,屋里越来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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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巴合提来了。
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老远就按喇叭。到了门口,他跳下车,看见两个人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哟,”他说,“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坐着?”
阿尔斯楞抬头看他:“有事?”
巴合提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江屿。
“镇上的,说是给你的。”
江屿接过来一看,是《华夏地理》的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还有一张邀请函。
邀请函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尊敬的江屿先生,您的作品《西陲月光》系列已入选‘边疆之眼’年度摄影展,特此邀请您于十二月二十日出席开幕式,地点:乌鲁木齐市美术馆。”
江屿看着那几行字,愣住了。
巴合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我操,”他说,“你入选了?那个展?”
江屿抬起头:“你知道那个展?”
巴合提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去年我去乌鲁木齐,正好赶上,人山人海的!能进去的都是大摄影师!”
他看着江屿,眼神都变了。
“你行啊你!”
江屿没理他,继续看那封信。那张对折的纸是王志明写的——
“江屿:
恭喜。你的作品被评委会全票通过。十二月二十日,乌鲁木齐美术馆,记得来。
另外,评委会想让你准备一段话,开幕式上要讲。几分钟就行,说说你拍赛里木湖的感受。
期待见面。
志明”
江屿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阿尔斯楞在旁边问:“怎么了?”
江屿把邀请函递给他。
阿尔斯楞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去乌鲁木齐?”
江屿点点头。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陪你去。”
江屿愣住了。
“你……”
“十二月二十,”阿尔斯楞说,“那时候培训结束了,没事。我陪你去。”
江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巴合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他说,“我不打扰你们。走了。”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冲他们挥了挥手。
“江屿,请客啊!”
摩托车扬起一阵雪雾,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屿看着阿尔斯楞,手里还攥着那张邀请函。
“你真的陪我去?”
阿尔斯楞点点头。
“真的。”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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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屿把那封邀请函看了好几遍。
他把它放在桌上,对着灯光看。放在床头,借着月光看。放在枕头底下,用手摸着看。
阿尔斯楞洗完碗进来,看见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看什么呢?”
江屿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看我的名字。”
阿尔斯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名字有什么好看的?”
江屿把邀请函递给他。
“你看,”他指着上面那行字,“江屿。我的名字。在这上面。”
阿尔斯楞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嗯。”他说,“你的名字。”
江屿看着他,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尔斯楞等着他说下去。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意味着,我拍了这么多年,终于被人看见了。”
他看着那张邀请函,声音很轻:“以前拍照片,是为了活着。拍完就发,发完就忘。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挂起来,被人看。”
阿尔斯楞听着,没说话。
江屿继续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拍照片,是想拍。想拍湖,想拍草原,想拍……你。”
他转头看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