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他说,“我陪你。”
江屿笑了。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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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天,两个人都在准备。
阿尔斯楞去镇上给江屿买了一件新外套——黑色的,厚的,里面有一层绒。江屿穿上试了试,刚刚好。
“怎么样?”阿尔斯楞问。
江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
“好看。”
阿尔斯楞也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江屿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什么。
“阿尔斯楞。”
“嗯?”
“你去乌鲁木齐,穿什么?”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我就穿平时的。”
江屿摇摇头。
“不行。”
他拉着阿尔斯楞往外走。
“去哪儿?”
“镇上。”江屿说,“给你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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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镇上的服装店转了很久。
阿尔斯楞试了一件又一件,每一件穿上都好看,但他每一件都说“不用”。最后江屿看中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毛呢的,厚实,版型很好。
“这件。”他说。
阿尔斯楞看了一眼吊牌,愣了一下。
“太贵了。”
江屿摇摇头。
“不贵。”
他掏钱,买下来,塞进阿尔斯楞手里。
“开幕式那天穿。”他说。
阿尔斯楞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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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号,两个人出发去乌鲁木齐。
阿尔斯楞开着那辆旧皮卡,江屿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放着两个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相机。雪还没化,路上有些滑,阿尔斯楞开得很慢,很稳。
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雪覆盖了整片草原,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牧羊人骑着马,裹着厚厚的皮袄,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他看着那些牧羊人,忽然想起什么。
“阿尔斯楞。”
“嗯?”
“你爸今年在哪儿过冬?”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冬牧场。和几个老牧民一起。”
江屿点点头。
“他身体好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说:“上次见,还行。”
江屿看着他,忽然说:“等展览结束,我们去看看他。”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弯着。
“他给我那件羊皮袄,”他说,“我还没当面谢他。”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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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半路,天黑了。
阿尔斯楞说要不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走。江屿说行。两个人找了个路边的小旅店,要了一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烘烘的。
江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
阿尔斯楞洗完澡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想明天。”
阿尔斯楞等着他说下去。
“明天那么多人,”江屿说,“我紧张。”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屿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阿尔斯楞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紧张的样子,挺好看的。”
江屿看着他,耳朵红了。
阿尔斯楞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别紧张。”他说,“我在。”
江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风声很大,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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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乌鲁木齐。
城市很大,到处都是楼,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江屿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忽然有点恍惚。
离开多久了?半年?一年?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高楼从车窗外掠过。
阿尔斯楞在旁边开车,偶尔看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
江屿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阿尔斯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江屿反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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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到了美术馆。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人很多,穿着正式的衣服,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巨大的横幅挂在门口,红色的字,白色的底——
“边疆之眼:新疆风光摄影展”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快了起来。
阿尔斯楞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走吧。”他说。
江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去。
展厅很大,灯光柔和。墙上挂满了照片,一张一张,全是新疆的风光。草原、雪山、沙漠、湖泊。每一张都美,每一张都像是另一个世界。
江屿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照片,他都见过。但不是在这儿。是在杂志上,在网上,在别人拍的画册里。现在它们挂在墙上,被人看着,被人议论着。
他走到最里面,停住了。
那是一整面墙。
赛里木湖。
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天到冬天,从阴天到晴朗。每一张都是这片湖,每一张又都不一样。最中间那一张,最大的一张——
是夕阳下的湖面,金红色的光铺满整片水,远处雪山沉默。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西陲月光——致赛里木湖,致守湖人。”
江屿站在那面墙前,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拍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回家了。
阿尔斯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墙。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没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守湖人。”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是我吗?”
江屿笑了。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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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开始了。
主持人介绍来宾,介绍展览,介绍这次入选的摄影师。念到江屿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冲台下挥了挥手。
掌声响起。
然后主持人说,请江屿先生上台讲几句。
江屿站起来,走上台。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大家好,我是江屿。”
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很稳。
“这次展出的照片,都是我拍的。但我想说的不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
阿尔斯楞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看着他。
“我想说的,是一个人。”
“他叫阿尔斯楞。哈萨克族。赛里木湖保护区的护林员。”
台下很安静。
“三年前,我在赛里木湖出了事。是他救了我。后来,我回去拍那片湖,又遇见了他。”
他看着远处那个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教会我怎么看湖。教会我怎么在冰上走路。教会我……怎么留下来。”
“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有他。不是拍的他,是他在我心里,所以拍出来的湖,都是他看见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谢谢他。”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江屿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向最后一排。
阿尔斯楞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来。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江屿走到他面前,站定。
“讲完了?”阿尔斯楞问。
江屿点点头。
“讲完了。”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掌声还在响。很多人看着他们。闪光灯亮了几下。
但江屿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把脸埋在阿尔斯楞肩膀上,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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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结束后,两个人没有马上回去。
他们在乌鲁木齐待了两天。阿尔斯楞带江屿去他培训的地方看了看,去他住过的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去他吃过的那家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江屿问他:“想回来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说:“不想。”
江屿看着他。
阿尔斯楞继续说:“这儿好,但不是我的地方。”
他看着江屿,目光很深。
“我的地方,是有你的地方。”
江屿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傻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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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他们开车回赛里木湖。
路上又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被雨刷刮掉。阿尔斯楞开得很慢,很稳。
江屿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雪。
“阿尔斯楞。”
“嗯?”
“以后每年,我们都来一次乌鲁木齐吧。”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弯着。
“来看看你待过的地方,吃吃你吃过的东西。然后一起回去。”
阿尔斯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雪还在下。路很长,但终点很清楚。
赛里木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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