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雪。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在乌鲁木齐的酒店。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烘烘的,窗外一片白。
他侧过头。
阿尔斯楞还在睡。侧躺着,面对着他,呼吸很轻很稳。晨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镀成暖金色。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是昨天开幕式穿的。
江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昨天的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上台讲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说“谢谢他”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眼眶红红的。然后他走下台,穿过人群,那个人把他拉进怀里。掌声还在响,闪光灯亮了几下。
他笑了一下。
阿尔斯楞动了动,睁开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江屿点点头。
阿尔斯楞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几点了?”他问,声音闷在江屿的头发里。
江屿想了想:“不知道。还早。”
阿尔斯楞“嗯”了一声,继续抱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都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目光很深。
“是真的吗?”
江屿愣了一下。
“什么真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说,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有我。”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子。”他说,“当然是真的。”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江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每一张,”他说,“都是因为你才拍出来的。没有你,就没有这些照片。”
阿尔斯楞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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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两个人退了房,准备开车回去。
走到酒店门口,江屿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王志明的电话。
“喂,王老师?”
“江屿!”王志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昨天讲得太好了!我们主编说,这是他听过最好的致辞。”
江屿愣了一下:“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王志明说,“对了,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准备回去了。”
“别急着走,”王志明说,“下午有个采访,想请你和那位……阿尔斯楞,一起来。记者想聊聊你们的故事。”
江屿愣住了。
他看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神在问:怎么了?
江屿对着电话说:“王老师,我问问他的意思。”
他捂住话筒,对阿尔斯楞说:“记者想采访我们两个。你想去吗?”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
“采访?”
江屿点点头:“聊聊……我们的故事。”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想去吗?”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想去。也不想。”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答案。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去。”他说。
江屿愣住了。
“你……”
“你想去,就去。”阿尔斯楞说,“我陪你。”
江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对着电话说:“王老师,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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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到了报社。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就迎上来,笑容很灿烂。
“江老师!阿尔斯楞老师!我是小李,今天采访你们的。”
江屿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阿尔斯楞走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采访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进行。灯光很亮,摄像机架在角落,录音笔放在桌上。小李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
“江老师,”她开口,“先恭喜您昨天展览的成功。我们想聊聊您的创作经历,还有……您昨天致辞里提到的那位朋友。”
她看向阿尔斯楞,笑了笑。
“可以吗?”
江屿点点头。
采访进行了大概一个小时。小李问了很多问题——怎么开始拍照的,为什么选择风光摄影,赛里木湖对他意味着什么。江屿一个一个回答,有时候说得多,有时候说得少。
问到一半,小李忽然转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老师,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您和江老师是怎么认识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迷路了,闯进保护区。我骑马过去,差点骂他。”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屿也笑了。
“后来呢?”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说:“后来,他留下来拍照。我给他当向导。”
“然后呢?”
“然后……”阿尔斯楞看了江屿一眼,“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小李看着他俩,眼睛里闪着光。
“江老师昨天说,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有您。您怎么想?”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他拍的那些湖,比我自己看的还好看。”
他看着江屿,目光很深。
“因为那是他眼里的我。”
江屿愣住了。
小李也愣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李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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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后,两个人走出报社。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淡蓝色的光。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赛里木湖完全是两个世界。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匆忙的人群,忽然有点恍惚。
阿尔斯楞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想什么呢?”他问。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想回去。”
阿尔斯楞看着他。
“回哪儿?”
江屿转头看他,嘴角弯起来。
“回有你的地方。”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江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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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马上回去。
阿尔斯楞说,既然来了,去给他爸买点东西。江屿说好。两个人开着车,去了乌鲁木齐最大的市场。
市场里人很多,到处是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阿尔斯楞走在前面,江屿跟在后面,看着他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摸摸。
最后他买了一件厚厚的羊皮袄,一袋风干的果干,还有一条毛毯。
“买这么多?”江屿问。
阿尔斯楞点点头。
“冬天冷,”他说,“他一个人在冬牧场,用得上。”
江屿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这个人,从来不说想。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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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天又黑了。
阿尔斯楞开着车,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偶尔有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一闪,照亮路边的雪,然后很快又暗下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和暖风的声音。
江屿忽然开口。
“阿尔斯楞。”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弯着。
“你说,那是你眼里的我。”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嗯。”
江屿看着他,忽然说:“那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阿尔斯楞想了想。
然后他说:“是湖边的。是雪里的。是每天早上坐在门口喝奶茶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是我的。”
江屿愣住了。
他看着阿尔斯楞,眼眶忽然热了。
阿尔斯楞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档位旁边。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江屿知道,他们在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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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半路,车忽然抖了一下。
阿尔斯楞皱起眉,慢慢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江屿问。
阿尔斯楞没说话,下了车,绕到车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回来,脸色有点不好。
“发动机有问题。”他说,“开不了了。”
江屿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阿尔斯楞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灯光。
他掏出手机,没信号。
江屿也掏出手机,也没信号。
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冒着白气的车,沉默了几秒。
然后阿尔斯楞说:“走。”
江屿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阿尔斯楞指着前方:“前面有个小镇,大概十公里。走过去,天亮前能到。”
江屿看了看那条黑漆漆的路,又看了看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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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开始往前走。
雪还没化,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阿尔斯楞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让江屿跟上。江屿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得很稳。
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江屿把羊皮袄裹紧,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江屿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冷。冷得骨头都疼,冷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阿尔斯楞回头看他,停下来。
“累了?”
江屿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着。”他说。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他。
阿尔斯楞抱着他,用身体挡着风。两个人在路边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屿感觉没那么冷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尔斯楞。
“走吧。”他说。
阿尔斯楞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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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江屿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是冷的。冷得控制不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阿尔斯楞回头看他,皱了皱眉。
“上来。”他说。
江屿愣了一下:“什么?”
阿尔斯楞背对着他,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
江屿看着他,愣住了。
“我自己能走……”
“上来。”阿尔斯楞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很坚决。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趴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阿尔斯楞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江屿趴在他背上,感觉着他的体温,感觉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风雪打在脸上,但他不冷了。
“阿尔斯楞。”他开口,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嗯?”
“你累不累?”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累。”
江屿知道他在撒谎。背着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怎么可能不累。
但他没戳穿他。
他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抱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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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屿以为永远走不到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
一个小镇,零零星星几盏灯,在黑夜里特别显眼。
阿尔斯楞加快脚步。
走到镇子口,他放下江屿,喘着粗气。江屿看着他,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被风吹得通红。
“傻子。”他说,“让你背,你真背。”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也让我背?”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镇子口,看着彼此,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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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镇上找了个小旅店住下。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但两个人都不在乎。阿尔斯楞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江屿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累。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脸被风吹得发红。
但他睡着了。
江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间。想把他那皱着的眉头抚平。
刚碰到,阿尔斯楞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