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萨斯历979年3月
艾欧尼亚,纳沃利省,夏土鄂城
海崖之上,两人相拥。
艾拉把脸埋在烬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但她必须回去了。
“卡达。”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我走。我们一起走。”
烬垂下眼。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时候我住在伽林省的一个小镇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个女孩。家里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们……在学堂认识的。”
艾拉咬紧了嘴唇。
“她喜欢诗。我写诗给她。她回信给我。我们这样通了两年信,才知道原来彼此就在同一个学堂。”
他顿了顿。
“后来我们经常见面。学堂后山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有块青石,坐在上面能看见整个镇子。”
“某天,我突然听到镇上的传言——她家里给她定了亲。是一位芝云省的贵族少爷。门当户对。家世显赫。”
艾拉的心揪紧了。
“那天黄昏,我们在学堂后山的老地方见面。我告诉她: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说她需要一点时间,要和父亲好好谈。她说她会处理好。她让我等她。”
“我信了。”
“我说:‘今晚,木屋,我会一直等你。’”
“那天晚上,我从入夜等到天明。”
烬的声音越来越轻。
“太阳落下去,天慢慢黑了。我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山下的镇子亮起灯火。我想,她一定会来。”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我数了一百多颗。我想,她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再等等。”
“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我没动。我怕她来的时候看不见我。”
他的声音顿住了。
艾拉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后来月亮也落下去了。”他继续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东边的天开始发白。我看着那些灯火一盏一盏灭掉,看着镇子从睡梦中醒过来。我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阳光晒干了衣服上的露水。”
“她没有来。”
艾拉的眼泪涌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答应了家里的安排。”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门当户对的人。这才是她该站的位置。”
他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后来再也没有等过人。”
沉默。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海浪拍打着崖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艾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很凉,凉得像那些被露水打湿的夜晚。
“卡达。”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烬看向她。
“你后来再也没有等过人,”艾拉一字一句地说,“那这一次呢?”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你愿意等吗?”
烬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
但艾拉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动摇,是渴望,是快要溢出来却拼命压住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绪。
“我不是她。”艾拉说,“我不会让你等一晚上。我不会让你从天黑等到天亮。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数着一百颗星星,等到露水打湿衣服。”
她的眼泪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会来。我一定来。你相信我。”
烬看着她。
月光下,她眼眶通红,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一团火。
他看着这个许下天真诺言的贵族少女,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重新拥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艾拉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像在奔跑。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很轻。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艾拉听见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不知道他信了几分。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让他看见——她和他等过的那个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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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牵着她的手,送她到马车前。
两人都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烬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艾拉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侧。
“等我消息。”
艾拉转身上了马车。
她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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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入城第二十六天
那晚之后,艾拉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闹,不再顶撞父亲。
父亲来看她时,她低着头,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应“是”。父亲说什么,她都点头。
父亲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乖乖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想通了?”他问。
艾拉抬起头,目光平静:“想通了。”
亚伯拉罕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普雷西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萨拉查家的小儿子,比你大三岁,人长得周正,家底也厚。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艾拉低着头,轻声应道:“是,父亲。”
“我知道你觉得我狠心。”亚伯拉罕叹了口气,语气难得软了一些,“但你还小,不懂。那个戏子——”
“父亲。”艾拉打断他,抬起头,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别提他了。”
亚伯拉罕盯着她看了很久。
艾拉没有躲闪。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