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赶到报社旧楼时,看门的老孙头已经等在铁栅栏外了。老头撑着一把黑伞,伞骨断了三根,雨水顺着豁口往下淌,把他半边身子都打湿了。
“林记者,真准时啊。”老孙头摸出钥匙串,哗啦啦地开锁。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
“麻烦您了孙伯,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林晚照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这是规矩,老孙头守这栋废弃大楼十年了,靠的就是给人行方便收点辛苦费。
老孙头捏了捏信封厚度,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客气啥,你爸当年也常来。唉,多好的人啊,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他领着林晚照穿过门厅。地砖碎了多半,积着黑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走廊的灯全坏了,只有老孙头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出墙上的旧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红漆剥落,像干涸的血。
暗房在地下室。楼梯陡,老孙头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絮叨:“这地方啊,邪性。你爸疯了之后,社里就没人敢下来了。说是半夜能听见洗照片的水声,还有……咳嗽声。”
“咳嗽声?”
“嗯,男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肺痨鬼。”老孙头压低了声音,“我是不信这些,但有一次真听见了,吓得我三天没敢来上班。”
楼梯尽头是一扇绿漆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老孙头开了锁,推开门,一股刺鼻的醋酸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暗房不大,十平米左右。靠墙是两排水槽,水龙头锈死了。工作台上散落着几个空显影液瓶子,标签已经模糊。墙上有几根绳子,挂着几个生锈的铁夹子。
“你爸的工作台在最里面。”老孙头用手电照了照角落。
林晚照走过去。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用手抹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是她五岁生日时和父亲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眼睛眯成缝,父亲把她扛在肩上,背后是报社大楼。
“孙伯,您在外面等我就行。”林晚照说。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这……你一个人行吗?听说今晚有大雨,地下室可能会渗水。”
“没事,我就找点东西,很快。”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照打开带来的手提灯,冷白光填满了暗房。她走到父亲当年用的那个柜子前,柜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很空,只有几本旧相册,几卷未开封的胶卷。林晚照一格格翻找,手指摸过隔板,在最后一格的背面,触到了一个凸起。
她用力一抠,一小块木板松动了。取下来,后面是一个暗格,藏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着锁,但钥匙就挂在旁边——一把小小的铜钥匙,用红绳穿着。
林晚照的手有点抖。她插进钥匙,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照片。
只有一封信,和一个微型录音带。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脆。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晚晚亲启——若我出事,打开此信。”
林晚照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
“别报警,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妈妈。”
“记住以下几个名字: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张永福、刘建军。他们是一个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叫‘雾港计划’。”
“他们在印刷厂印的不是□□,是名单——一份要死的人的名单。我拿到了副本,藏在……”
信到这里断了。下面的部分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仓促扯走。
林晚照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轻:
“底片在通风管道里。第三根。”
她猛地抬头。暗房天花板上有四根方形通风管道,锈迹斑斑。她搬来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第三根管道。
手指摸到了东西——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小卷。
她跳下椅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三个135胶卷暗盒,标签上写着日期:1999.9.14。
父亲失踪前三天拍的。
林晚照把胶卷装进带来的便携冲洗罐,倒入显影液。暗房里没有专业设备,但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等待显影的十分钟里,她打开了那个微型录音带。带子很旧了,放进播放器里,发出沙沙的噪音。
然后,父亲的声音传了出来。
陆沉舟把车停在离印刷厂两百米远的路边。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他关掉车灯,坐在黑暗里,盯着前方那片废墟。
青云路47号。二十年前,这里是雾港最大的民营印刷厂,养活了附近三个村的工人。火灾之后,老板自杀,工人遣散,厂房就一直荒着。政府说要拆,说了十年,也没见动静。
厂房像个巨大的黑色怪兽,趴在雨夜里。窗户全碎了,像空洞的眼眶。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扭曲的钢架。大门上挂着锈蚀的铁链和锁,但旁边围墙确实塌了一段,露出个缺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陆沉舟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林晚照还没来。他给她发了条信息:“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熄火,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他从后备箱拿出林晚照准备的装备:强光手电、警棍、匕首。匕首很旧,刀鞘是牛皮的,刀柄上刻着一个“林”字——应该是她父亲的遗物。
翻过围墙时,碎砖硌得手掌生疼。里面是杂草丛生的院子,齐腰高,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厂房大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陆沉舟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空旷的厂房内部。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头顶是巨大的钢架,蜘蛛网像幔帐一样垂下来。
厂房里整齐排列着几排印刷机,像一具具金属尸体。有些机器上还挂着半成品的印刷品,纸张早已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干净”感——就像林晚照说的,太干净了。没有流浪汉的铺盖,没有野猫的粪便,甚至连老鼠屎都很少。
有人定期打扫这里。
陆沉舟走到第三排机器前——凶手信息里提到的地方。手电光扫过机器表面,灰尘均匀,没有异常。他蹲下身,检查地面。
水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新,痕迹周围的灰尘被抹开了。
他顺着痕迹往前,来到一个工作台前。台面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散落着几张纸。纸是新的,A4打印纸,在发黄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陆沉舟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上打着一行字:
“陆警官,你比你父亲守时。”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整个厂房。
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拿起第二张纸:
“1999年9月14日晚,你父亲在这里见到了三个人:陈国栋、李维民,还有我。”
“他们谈了一笔交易:用三条人命,换一个项目的顺利推进。”
第三条人命?
陆沉舟皱眉。父亲档案里只提到两起关联案件。第三起是什么?
他拿起第三张纸:
“你父亲拒绝了。他说:‘我是警察。’”
“所以他们杀了他。”
纸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手电光柱在颤抖。陆沉舟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凶手的心理战术,干扰他,激怒他,让他失去判断力。
他蹲下身,继续检查工作台。抽屉锁着,他拔出匕首,撬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雾港市公安局”的钢印,日期是1999年9月15日——火灾第二天。
陆沉舟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火灾现场勘查报告、尸体检验报告,以及——一份目击者笔录。
笔录对象:林国栋,雾港日报摄影记者。
时间:1999年9月15日凌晨3点20分。
地点:市人民医院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