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人:陆明远。
录音带还在沙沙地响。
林晚照听见父亲的声音,年轻,疲惫,但清晰:
“林记者,我是刑侦支队的陆明远。你昨晚在印刷厂拍到了什么?”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陌生,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我什么都没拍……我就是路过……”
“你的相机被烧毁了,但我们在现场找到了这个。” 纸张翻动的声音,“冲洗出来的照片。上面有陈国栋,有李维民,还有一个背对镜头的人。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开始发抖,“陆警官,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们已经想杀你了。” 陆明远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昨晚那场火,不是意外。如果不是我的人提前盯着,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了。”
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他叫‘老板’。” 林国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见过背影,很高,穿风衣。陈国栋和李维民都听他的。他们在印名单……一份要死的人的名单。”
“名单上都有谁?”
“我没看见全部……只扫到几个名字……” 纸张翻动的声音,“张永福……刘建军……还有一个,好像是姓王,叫什么建国……”
王建国。那个退休警察。
“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不是杀……是‘清除’。” 林国栋的声音更低了,“这些人挡了路。一个项目,很大的项目,叫……‘雾港计划’。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听他们谈话,涉及到征地、拆迁,还有……文物走私。”
录音带里传来开门声,一个女声插进来:“陆队,局长电话,很急。”
“告诉他我在办案。”
“他说……必须现在接。” 女声犹豫了一下,“是关于印刷厂火灾的定性问题。上面要求……尽快结案,定为意外。”
陆明远骂了句脏话。脚步声,关门声。
录音带里只剩下林国栋粗重的呼吸,然后是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在念经:
“他们要灭口了……我也要死了……名单……名单在……”
声音突然中断。
磁带走到尽头,发出“咔哒”一声。
暗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显影罐里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
林晚照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父亲当年拍到了关键证据,但被吓疯了——或者说,是装疯?为了保命?
她拧开冲洗罐,取出底片,对着灯光看。
第一张:印刷厂门口,两辆车。和她之前洗出来的一样。
第二张:厂房内部,几个人在搬运纸箱。但这次角度更近,能看清纸箱上的标记——“文物·易碎”。
第三张:父亲和“老板”在角落说话。这次“老板”侧过脸了——虽然只有半张脸,但林晚照认出来了。
她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陆沉舟盯着那份目击者笔录,手电光在纸面上晃动。
笔录的最后几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完:
“林国栋情绪极不稳定,多次提及‘他们要杀我’。建议保护性监禁。”
“但他拒绝保护,坚持出院。凌晨4点15分,在办理出院手续时,他突然冲出医院,消失在雨夜中。”
“9月16日上午,其女林晚照报案称父亲精神失常。诊断:急性应激障碍伴妄想症状。”
下面是陆明远的签名,和一行手写批注:
“林国栋没疯。他在害怕。害怕到宁愿装疯。”
“他在害怕谁?”
笔迹在这里断了。再往下,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很工整,写着:
“此案已结。火灾系意外,无他杀嫌疑。目击者证言不予采信。”
签名:周正阳。
陆沉舟的父亲。
不,是养父。
他盯着那个签名,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二十年来,周正阳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父亲牺牲后,是周正阳把他带大,供他读书,送他上警校。他说:“沉舟,你爸是个英雄。你要像他一样。”
可现在,这份报告上的签名,冷酷地抹掉了父亲追查的一切。
为什么?
手机震动。陆沉舟掏出来,是林晚照。
接通,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陆沉舟……”林晚照的声音在抖,“我看到他了……我看到‘老板’了……”
“是谁?”
“你……你认识。”林晚照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名字。
陆沉舟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滚了几圈,停在墙角,照出一双鞋。
一双沾满泥水的皮鞋。
他缓缓抬头。
厂房二楼的铁架平台上,站着一个人。黑色风衣,身材高大,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陆沉舟太熟悉了。
二十年了,他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手电的光从下往上打,照亮了他的脸。
陆沉舟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也停止了。
雨声、风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上只剩下那张脸。
那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老了二十岁。
“沉舟。”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好久不见。”
陆沉舟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下铁架楼梯,走到光线里,走到他面前。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长大了。”他说,眼眶有点红,“真像你妈。”
陆沉舟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你……”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伤。
“我是陆明远。”他说,“你父亲。”
“我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