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不是松手,是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气。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在空旷厂房里回荡,像某种丧钟。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二十年了,他在遗像里看,在梦里看,在每一个自我怀疑的深夜里看。这张脸刻在他骨髓里,而现在——它活了。有皱纹了,鬓角白了,嘴角的纹路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那种看人时像要把你灵魂都看透的眼神,是陆明远独有的。
“不。”陆沉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死了。我见过尸体。”
“你见过一具穿着我警服的尸体。”陆明远——或者说,这个自称陆明远的人——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电光照亮地面,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鞋在水泥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但那不是我。”
“DNA呢?指纹呢?局里的鉴定……”
“1999年,市局的DNA实验室刚建起来三年。”陆明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操作规范不完善,样本可能污染,鉴定可能出错。至于指纹——人烧焦了,指纹提取困难,需要家属确认。你妈当时崩溃了,周正阳代签的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陆沉舟的脑子里。他想起那天的停尸房,白布下的尸体确实烧得面目全非。母亲只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周正阳扶着她,对法医说:“是明远,我确认。”
“周叔他……”
“他知道。”陆明远说,“整场戏,都是他安排的。”
厂房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陆明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背着什么重物走了二十年,终于走不动了。
陆沉舟弯腰捡起匕首。刀柄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他们要杀我。”陆明远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份目击者笔录,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我查到了‘雾港计划’,查到了名单,查到了那些人是怎么用三条人命换一个项目落地的。如果我活着,他们会一直追杀我,还会追杀你,追杀你妈。”
“三条人命?”陆沉舟想起那些纸条,“除了张建国,还有谁?”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块黑板,二十年前用来写生产计划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雾港市的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点。
“1997年,市里要建新的港口开发区。”陆明远用粉笔在一个点上画了个圈,“位置选在老码头区,那里有七个自然村,三千多户人家。拆迁补偿谈不拢,村民不肯搬。”
“然后呢?”
“然后有三个人——村民代表,带头抗议的。”陆明远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三个月内,一个‘意外’溺水,一个‘自杀’上吊,一个‘突发心梗’死了。村民吓坏了,半个月内全搬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国栋的拆迁公司拿到了工程,李维民负责处理法律纠纷,王建国——当时还是派出所所长——把村民的上访材料都压了下来。”陆明远转身看着儿子,“那个港口项目,就是‘雾港计划’的第一期。”
陆沉舟感觉喉咙发紧:“张建国呢?他为什么死?”
“他是个意外。”陆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印刷厂失火那晚,他值班。本来不该他在的,但临时换了班。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份名单的原件,上面有十二个名字,包括那三个村民代表,包括后来要‘清除’的其他人,也包括……我。”
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陆明远猛地抬头,手电光扫向门口:“有人来了。”
“是林晚照。”陆沉舟说,“她也收到了信息。”
“她不能来这儿。”陆明远的脸色变了,“今晚除了你,谁都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希望你们一起来。”陆明远抓住陆沉舟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走,从后门出去。现在。”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走。”陆沉舟甩开他的手,“二十年了,你让我妈以为你死了,让我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长大,让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跳下去的画面——现在你突然出现,说一切都是假的?你想让我就这么跟你走?”
陆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陆沉舟从未见过的东西——愧疚?痛苦?还是绝望?
“沉舟,我没有选择。”他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活着现身,他们就会知道我还掌握着证据。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包括你。所以我只能死,只能让你们都以为我死了,然后在暗处继续查。”
“查什么?”
“查那份名单上剩下的名字。”陆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陆沉舟在档案馆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厚,“十二个名字,前四个已经死了,中间五个正在死——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后三个还没出现。我要在他们杀人之前,找到证据,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陆沉舟接过笔记本,快速翻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地点、人物关系、资金流向、通话记录……有些地方贴着照片,有些地方画着关系图。工作量和精细程度,远超一个普通刑警能接触到的范围。
“这些年你在哪儿?”陆沉舟问。
“到处跑。”陆明远苦笑,“广东、云南、香港,甚至去过一趟缅甸。‘雾港计划’不只是雾港的事,它连着一条文物走私线,从内地到沿海,再到境外。陈国栋的慈善基金是洗钱工具,李维民负责处理法律风险,王建国……他提供保护。”
引擎声在厂房外停下了。车门开关的声音。
“她到了。”陆明远看向门口,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沉舟,听着。林晚照的父亲林国栋,当年拍到了关键证据,但他把底片藏起来了。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所以装疯。这二十年,我一直暗中保护他,也保护林晚照。”
“为什么?”
“因为底片里有一张照片。”陆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拍到我了。”
陆沉舟愣住了。
“印刷厂那晚,我去见‘老板’——就是雾港计划的真正核心人物。我想卧底,想拿到内部证据。”陆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林国栋偷拍到了我和‘老板’见面的照片。如果那张照片流出去,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他们一伙的。”
厂房大门被推开了。
林晚照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手电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得像纸。她看着陆明远,又看看陆沉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记者。”陆明远先开口,语气很轻,“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带来了吗?”
林晚照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陆沉舟面前,把信封递给他,眼睛却一直盯着陆明远。
“我洗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哑,“第三卷底片,最后一张。”
陆沉舟抽出照片。
黑白,高对比度。印刷厂角落,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是陆明远,年轻二十岁,穿着便服。另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背影——高大,穿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照片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就像是陆明远在恭敬地听对方指示。
“这是你父亲偷拍的最后一组照片里的最后一张。”林晚照说,“他藏了二十年,因为他知道,这张照片一旦公开,陆警官就永远洗不清了。”
陆沉舟抬头看父亲:“所以你要假死,也是因为这个?”
“这是原因之一。”陆明远点头,“但更重要的是——照片里那个人,是‘老板’。我要找到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明远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穿风衣的背影上,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他最终说,“但我需要证据。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