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微微皱眉。

她们去之前她就在那附近。老师们会先去提前确认场地安全。她在那附近也走了一遭确认了没有什么危险才放心。司宁怎么会遇见异兽？还平安归来？

“昨天下午。”

“这种事怎么不早跟我说？”阿青声音有些严肃。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低。

阿青看着他没说话，她在消化他说的事实。“你今天才知道？”

“是，今天在印山寺碰到了主持，她看出宁宁有问题，我才知道的。”管固没绷住，露出了些自责。

看他低垂着头，阿青叹了口气，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不是你的错，阿固。”

她缓和了下略微有些紧绷的声线：“我要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才能解决这件事，对不对。”

“······是我没看好妹妹。”

“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阿青加重了语气。说完，看他还兀自低着头，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回不过劲来。便回过头，看向身前的管司宁。

她伸手捞起她的脸：“脸色这么难看。”

阿青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看。说完又露出不赞同的神情看着管司宁。怀里的女孩也回应着她的视线，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看着看着阿青突然开口：“那位住持怎么说的？”

管固闻言看向管司宁，还没从自责的情绪中抽离就听见阿青问话。

他想了想答道：“她说妹妹的能力因为年纪太小不能收放，现在无碍都是因为力竭。又因年纪小可靠外力制止，以免将来受到更大伤害，累及精神。”

还在检查着官司宁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外伤的阿青，听闻管固一席话，她缓缓抬眼，看着他。

“嗯。司宁的能力······”

管固轻轻摇了摇头，他看着阿青的眼睛。

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还知道，现在这里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嗯。”

阿青收回目光。

那就是那位主持自己猜得了。

有点麻烦。

虽然这里够远，但精神系更加不常见。就算她们在这里并不引人注意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给她们招来杀身之祸。

不只是兄妹的能力。如果是管司宁精神受刺激，那就非得抑制剂不可。——但精神系抑制剂受到严格管控。

想要弄来虽然不易。但林蓁当年未雨绸缪，为兄妹准备的东西里有这一样，她记得。林蓁还再三嘱托过。精神抑制剂不能随意使用，尤其年纪还小的时候。所以一定要费心多照看着，免得年纪太小就精神崩溃。

但，她想得清楚。如果情况真的那么紧急，就算她年纪小，她也会给她用抑制剂。就算之后出了什么问题她也会给她找最好的大夫，最贵的药。延续她的命。

——就算变傻，又能怎么样。她会养她一辈子。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活下来的机会是管家与林家无数人的命换来的。她就算搭上自己的命也会让兄妹俩活下去。

因为未来和希望只有活人才配提。

*

看着眼前的管司宁阿青忽然想到，那位主持既然看出了司宁的问题，也要解决，这始终是个隐患。得去见见那位主持才行。

“是哪位住持，你知道吗？”阿青看向他。

“她说她叫振清。”

“······”

阿青无言。她抱着怀中的管司宁，微微有些出神。

她听说过这位住持，印山寺山脚下的医堂就是这位住持才开办的。

这位住持说是在小的时候便精通此道。成年后更是随着师傅行医救人。

印山寺在泰恒山上，地理环境优越，特产草药。这位住持便在山脚下开了医堂。小眷村和附近村里的妇女很多都在里面帮忙做事。男人们则会帮着上山采草药。

医堂里面大多都是被印山寺无偿救治过的村民，多是农忙时受伤或是上山采药被蛇虫咬伤。

头疼脑热小病小灾更不必说，随手就给治了。村民们感念医堂的好，不忙时都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医堂也并不白用，按月会给补贴些辛苦钱，让她们闲暇时也能有份收入。

里面还有学堂，空闲时还会教授她们些医疗常识。也收学徒。

小眷村离得近，加之医堂从开办以来一直如此，所以村民们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印山寺除了香火旺盛连医堂在外名气很旺，有很多基因变异或是因异能失控而痛苦的人们慕名而来，或是求神，或是求医。

*

“既然她有办法······带我去见见那位主持吧，阿固。”她看着面前的男孩子。

“好。”

*

她将自己埋进阿青的怀里。无人在意时她撇过脸看了看衣柜的方向。阿青进来前，她伸手推上了柜门。她回过头，门边的管固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

衣柜里。

它的鼻子轻轻翕动，一股味道，不熟悉，但却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它静静地趴在书包底部。

*

印山寺茶室。

看着桌上的卦象，桌前盘膝枯坐良久的人神思却飘远。

下乾上坎。

《易经》六十四卦第五卦，水天需。

《需》卦有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望向对面空了许久的坐席，振清沉思。

《需》中六爻，初言“无咎”，二言“终吉”，三言“慎不败”，四言“顺以德”，五言“贞吉”，上又言“终吉”。皆无凶相。对应起卦之事，吉卦。

振清面上不动，看向桌面。她以铜钱起卦，三爻动。

皱了皱眉她掐起手指暗自思忖。

第三爻爻辞曰：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致寇至？

九三近临于水而陷于泥，故有招寇之象。

原来如此，临于水。是她自己走向前去的啊。她一展眉心想起今天下午，恍然。

《需》卦《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灾祸在外，振清脸上起了些玩味。想起《象》的最后一句——敬慎不败。

敬慎不败，敬慎不败。

需之下卦为乾，乾之九三有“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德，故谨慎而能不败。

果然，是自己招来的。看来无非中正之言不能提及。她轻笑一声，拿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轻轻一抿。继续盯着面前的卦象。

□□，需于血，出自穴。

哦？血光之灾这不就来了。她盯着第四爻，毫不在意。继续解卦。

□□身陷大难却不死，自穴中逃出。其所以如此，因其当位居正，上有比，下有应。又处九五之下，未失其职。故尚有生机。

需卦第五爻，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九五位居坎中，“坎为水”，又《需》之九三至九五互卦为离，“离为火”，水在离上，有蒸煮之象，象如饮酒、饮食之需。

需宴饮。

她看了看时间，申时末。随手发了条消息给寺中饭头，安顿好之后她看向卦中最后一爻。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她垂眸凝视着桌上的卦象。不速之客三人，如果是他们兄妹，再加上他今天说的‘家里人’的话，这卦象就说的通了。

看来最迟今晚，有客至。

振清笑笑。她抬手端起一旁静置多时的陶制水壶重新坐在小火炉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从壶嘴里飘出热气之后的不多时里，壶内重新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响着。

蒸腾的热气不满于壶口狭窄的通道，急于想找个倾泻的出口，将壶盖不断顶起又落下。

啪啪作响中，细小的水泡也相继炸开在壶口与壶盖边缘，溅在壶身上，呲呲作响。壶身湿了又干，她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

被木撑抵住的窗外卷进一阵风来，带着干燥的寒凉。秋季的日光仿佛赶时间似的，趁人不注意时就以一种静悄悄又轻快的动作退下了天边。茶室里有些暗了。

她看向窗外，秋天了。

收回的目光重又落在桌上。

需卦最后一爻《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敬之终吉。

呵。

印山寺偏殿一隅中逸出一缕似有若无的轻笑。

注：①《象》，在《易经》中指卦象、象辞。是对卦象的解释。

②文中卦象引自《易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