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二十八年仲月初九夜,帝惊梦醒,泪湿枕痕,有所感,悲不能止。左右视之,莫不心有戚戚。帝乃告之,夜梦发妻,音容笑貌,不能忘。夜召占星阁阁正,问其故。对曰:“帝与先皇后,恩爱无以加,今者幽梦至此,当建仙阁,以告魂灵。”
帝遂从,数月,临仙阁乃成。
——
深宫,不可避免比别处更显低糜豪奢。
而这三宫六院,历经朝代更迭,哪一处不曾有过这红颜枯骨的幽魂?
粉黛多薄命,一杯鸩酒魂断深宫。帝心概寡恩,恩幸不过转瞬即逝的雾,待雾散了,这由金玉搭建的华美幻影一朝破碎,徒留葬送性命的坟岗,苦寒之地。
寒意森森,冷气如同从地缝中钻出的地蛇,蛇身从地面上缓缓游弋,冰冷锐利的蛇鳞刮过画梁雕栋梁柱,盘曲游旋。
朱红的宫殿檐柱,是宫墙的深红,红得凄艳,艳得诡谲。
冰冷的气息渗透进每一片瓦缝,冷得人颤栗。
偏生殿中央,一缕攀升的香炉生烟,在这空旷的斋宫中盘桓,如画中诡仙。
明黄的衣袍缓缓踱步,直到停下脚步,焚香拜炉前。
“陛下!”
一旁的阁正猛地跪下,拱手道:“陛下待先皇后的真心,感天动地,日月可鉴!”他低下头,落下几滴泪来,“可陛下如今连日不曾果腹,龙体欠安,恐怕先皇后在天之灵,也不忍陛下如此啊!”
真心可鉴……
日月昭昭……
廊外檐角,一道极轻的讥诮声响起,混入这殿内的香烟中,盘桓的烟雾缭绕,宛若万迹人踪灭的空寂沉谧。
脚步声悠悠响起,一步一步,阁殿四角仿佛都同时传响起这越来越近的步伐,涨潮的血水如同凝成实质,缓缓迫近,数丈高的潮汐将要淹没吞噬一切。
“谁?!”元康帝兀地转过头,厉声喝道。
无人回应。
人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而那阁正,此时俨然已被吓得面色惨白。
他再也顾不上继续流他的泪,扮他的忠君之臣。
手上哆哆嗦嗦,几乎拿不稳龟甲。
“父皇,是儿臣。”
徐徐的男声悄然响起,这血泊终于缓缓退散,凝重到极致的空气陡然一松。
从殿门前走出一道男子的身影,而非他担心看到的倩影魂泊,元康帝心里松了口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转而蹙眉道。
“儿臣听闻临仙阁建成,故特此前来,”大皇子从墙角阴影中走出,他的半张脸,处于明暗交接的分界线上,晦暗不明。
他缓缓扬唇,高声道,“儿臣思母心切,故不曾令人通传,还望父皇恕罪。”
他的眉目,与她太像。
以至于元康帝看到他的瞬间,心头顿生寒意。
周樾眼神扫过那只香炉,唇角笑容弧度越来越大,“外人皆传,父皇为祭奠母后,数日未曾进食。”
“想来……父皇与儿臣一样,应当也尤为思念她吧?”
……
如今的圣上重用占星阁,这是举朝皆知的事情。
而在十余年前,占星阁的阁正还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术士,尚且还要为生计操劳。
一切的转折,发生于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齐氏一案。
齐家,先皇后母族。
人人都言,圣上与先皇后为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从皇子时期两人就携手同行,直到一朝天明,皇子登基称帝,齐家女,皇子正妃,贤良淑德,堪为后宫之主,一国之母。
齐家出国母,其父为国丈,享无上隆恩,位极人臣。
在朝夕之间一步登天,手握重权,可久而久之齐家却权欲熏心,渐渐失了这该有的本分。
侵占良田,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欺压百姓,这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终究还是为他们自身招致杀身之祸。
满朝文武百官上奏弹劾,当时还未成为丞相的褚别川,奉命查办此案。
等到一切水落石出,尘埃落定,天子震怒。
然谅在齐家当年毕竟有功,也就饶过了皇后,以及当时的大皇子与五公主,未曾将他们废为庶人。
但其余人,当满门抄斩。
皇后闻此,自戕以谢罪。
元康帝深感悲痛,刚好身边的一个术士献上诸多怪力乱神之说,以此慰藉天子。
从此,皇帝任用这术士,封其为占星阁阁正,十余年来,占星阁上下因受天子信任,风光无限。
而这,是后世正史。
……
今日乌云浓重,透不进半点天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军!我冯蕃这些年来跟随您征战四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怎可能会是叛徒?!”
练武场地,高台之上,一道高亢的对峙声,一扫这阴天的消沉萧索。
褚青台懒得说些什么,罗泫陶钟倒是十分有眼色。
罗泫神色复杂,“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你又何必再狡辩。”
褚青台这数月以来的不论是行踪,还是处事,无一例外都受人针对,显然,从他回京的那一刻起,关于他的消息就已经被人秘密暴露出来。
背后的那只鬼藏了那么久,如今也总归是要清算的。
但这人是谁……
若非这是他们亲手调查出来的,恐怕罗泫也是万万不可相信。
围猎在即,他自乱阵脚,漏出破绽。
查出冯蕃后不久,宋参政也是美名其曰报恩,送上板上钉钉的证据,两管齐下,他们这才终于相信。
那个军中的叛徒,的的确确是他。
冯蕃怒瞪着他,大声骂道:“你也配查我?!我……”
“够了。”
褚青台不耐烦开口。
他讥笑道:“敢做出这种事就得敢认下这后果。我看你平时倒是挺有‘骨气’,就是现在这骨头怎么软了?”
这话不含脏字,冯蕃却听懂了。
也正因此,他的脸色青了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