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眼还是如此沉静,在这炭火流淌的暖光中,如同冰下融冻的水流,清润无声。只是低声轻语之际,不自觉地透露一丝怅惘。
“是世安先生身边的童子。”
“世安先生回京了,”姜遥许轻声道。
褚青台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望进她那双琉璃瞳中。
她面上神容历来是疏淡的,但寡淡从不代表单薄,喜怒哀乐,无人能够免俗。
但褚青台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她脸上的哀绪。
他眼中笑意俨然淡去,旋即,他松开手手,定定打量着她。
这视线太过直白,大剌剌直刺人心,毫不在意地,他那些个心思自然比也就没有半分遮拦。
姜遥许也没有避开他眼神的打算,她只是静静敛声,静水如渊。
“那也刚好,从前你总是挂念,如今她既回了京,这除夕时节,不就可以共度了?我们一起。”
少年兀自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低眉为她理云鬓,指腹在她乌丽油顺的发丝间摩挲穿梭而过。
姜遥许未言,静静向窗外望去。
雪大了。
很快,就在不久的将来,这场雪会越来越大。
在曾经的某一个冬日,接连十余日的大雪,雪埋人间,十里繁华京城落尽,此后雪茫茫数月,直至孟春之初,迎春报喜。
但在此之前,那个冬日早已压倒了一切,于是此后三载,前路昏无蒙翳。
她没有度过那场雪。
此去残生,血漫雪泥,举目无人踪,满手血与泪,昏天地暗。
清越的少年声再次在她头顶响起,似是有意强调一般,又一次重复道:“我们一起。”
一起?
姜遥许转回头,不再望向那苍茫的雪地。
她想,她也是希望能够如此的。
她当然也希望,平平安安度过往后的无数个冬日。
若是可以……
姜遥许低眉,淡色的眸光清凝,定格在少年含笑的眉眼间。
若是可以,
她也希望,她的少年郎,可以长长久久活下去。
想要这府中上下,平安度过往后年岁。
“你的生辰也快到了,到时就是双喜临门,你可等着,到时候我们可得……”
他絮絮叨叨,姜遥许也只是默默听着。
可人声渐渐就停了,她不解地看向他,黑发从肩侧垂落,层层叠倚在榻边。
一只手爱怜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收一收,可别哭出来了。”
褚青台熟悉的杂谑声悠悠入耳。
“又想起以前了?”
他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可他不在乎。
前世是前世,关今生如何?
前世的他没用,还关今生的他什么事?
他撩起自己宽大的袍子,把腿上的姜遥许一并拢了进去。
“小娘子。”
他眉眼弯弯,“信我。”
姜遥许蜷进他怀里,心尖无端发涩。
……
“阿嫂!表兄!”
炭火正旺,熏腾的热意翻滚如浪,蒸得她脑袋都迟钝了起来。
但那道熟悉的稚嫩呼声乍响,姜遥许还是下意识从褚青台腿上起身。
童声急切,应有要事。
褚青台跟在她身后,眼看她的身形晃了晃,他也就快步上前,来到门口。
他懒懒靠在门前,抬手覆在竖起的抱框上。
他打趣道:“你何时也这么着急了?我的小娘子,你慢些,可别磕着。”
迎着猎风卷雪,迎面而来的一只小雪团,蛄蛹蛄蛹地朝他们滚过来。
待看仔细了,才彻底看清,原来是余穗满。
她本就娇小,而今这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密不透风,俨然是个圆滚滚的雪球,在雪地上碾来碾去。
而一旁的余将行则小心护着她,防止她摔了。
她终于气吁吁地跑到他们跟前,兴奋地递来两个油纸团子。
打开来看,原是两个尚且还冒着热气的煨番薯。
“这是我和哥哥一起烤的,我们烤了很多呢……”
这两个是烤得最成功的。
番薯暴露在冷风中吹了一会儿,已经不算特别烫,冒气但不烫手。
“你们快些吃,等会儿就冷了。”
小姑娘激动道。
姜遥许无声笑了笑。
腊雪纷飞,院中红梅映雪,傲骨凌风,地上铺满的雪越来越厚重,但手心愈来愈热。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哪怕不可更改又能如何。
只要在此一方相伴……
便已是长长久久。
但得片刻无忧顺遂,也是终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