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别川走了。
又或是说——
褚青台的父亲。
在即将迎来除夕的前几日,再度离了京。
收到仆人的传讯时,褚青台对此毫不意外。
早在前些时日御史中丞拜诣造访之际,褚青台心中就有了猜测。
若非褚别川有意托嘱,像毕慎那等人,又怎会来到将军府特意与褚青台谈及朝中之事。
一年前,当褚别川因身体抱恙自请解职离去,满朝文武皆惊,毕竟这从古至今,身居高位一揽朝政却主动让权之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何况褚别川年少时,正处于褚氏没落之时,往昔辉煌不复存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他踏入仕途的那一刻起,这高不成低不就的世族背景,就注定这宦海艰难。可这来之不易的大权在握,他有朝一日竟主动退出朝政,不谈与之相争的党派,褚别川身边追随之人同样难以理解。
但无论如何,也的确改变这件事实。
无论是何缘由,他也的确辞去丞相一职,甚至离了京城,此后一载,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但后来,他再度回京。
彼时时值褚青台大捷归来。
他的归来,朝中文武官员,都自然而然地默认了他或当重回朝廷。
但他没有。
褚别川只是回来了,从亡妻坟前走过一遭,见过褚青台夫妇,于是之后再未相见。
他在京中的居所地,门前从不缺鞍马车骑,造访之人只多不少。
但他关门不见。
临了,他也就走了。
缘由为何?
不得而知。
正如数月前,无人知晓他因何归京。
而今,恐怕除了他身边那位相陪的何老丈,应当再无人能明白,这位褚丞相,所为到底何故。
“家君也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至于旁的……”何老丈神情肃穆,小心取出一份包裹严实的布囊,庄重呈上。
“这个,还请郎君收下。”
一块小小的,只手足够握紧的印章。
家族私印,褚氏代代相承。
褚青台看着手中的私印,无端觉得好笑。
他散漫地随手接过,又随意放在桌案上。
……
“笃笃……”
当姜遥许得到消息之时,褚青台已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个白日。
她敲响了门。
没有等太久,或是说当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木门就被人从里推开。
开门的褚青台,仿佛早就预料到她的预料,他笑盈盈望向她,只是这笑容底下到底显露出一丝疲惫倦乏。
他的神色惫懒,疏倦冲散乖张的轻狂,于是,露在姜遥许的眼中的,只剩下一个耷拉脑袋,无助委屈的褚青台。
不是战场上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褚将军,也不是朝臣眼中乖戾嚣张的少年将军,而是她的褚青台,柔和了全身尖锐的锋芒,主动暴露一切弱点的鸣阙。
他总是不喜欢在姜遥许面前谈及从前的,这一点,其实他与姜遥许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心有灵犀呢?
姜遥许不愿在褚青台跟前再次谈及早已离去的过往,而他亦然。
……
除却最近一次与褚别川大吵一架的会面,褚青台其实已经许多年不曾与这位曾经的褚丞相有过任何交流。
事实上,这对父子不和,彼此嫌隙,在京城中算不得一个什么秘密。
早在褚青台还不曾分府另辟将军府邸,那时的他们。大多时候根本不像一对所谓的亲生父子。
没有所谓父慈子孝,他们之间虽说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胜似陌生人。
褚青台年幼时,其实勉强还能算作个端正有礼的世家子弟。
那时的褚别川于他而言,也的确是个可尊可敬的严父。
但那也仅仅限于六岁之前。
八岁,褚青台失足落井险些溺亡。
他活了下来,却在床上躺了足足五日。
五日,身边除了零星几个仆从,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