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名义上的父亲，甚至不曾来看过一眼。

他的生死，似乎无足轻重。

痊愈后，照顾他的老嬷嬷告诉他，

“夫人病重，大人离不开身，郎君无需在意这些。”

甚至他这名义上的父亲，连看都没来看他一眼。

褚青台却觉荒唐。

阿娘……

他的确也许久不曾见过她了。

那位他自睁开眼，对她的印象，就只有常年缠绵病榻的孱弱妇人。

她多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哪怕是他。所以，她给他留下的记忆太少，少到当他试图回忆时，只有寥寥的，可悲的落泪之态。

以及爹娘那一次史无前例爆发的激烈争吵中，那位病骨支离的妇人，耗尽所有力气，嘶声力竭地喊出那句：“ 你该死！你和那个孽种都该去死——”

好不容易爬上树的褚青台因这一句话一脚踩空，摔下地，又修养了许久。

自记事起，他也只能看见阿娘那苍白的脸。

娘恨爹，所以恨屋及乌，也厌极了他。

这一切，是那位何老丈于心不忍，悄悄告知于他的。

或许，她也曾给过他一次笑颜，但太苍凉悲冷，于是，印象里只剩下冷飕的冰冷。

阿娘后来身体境况愈下，褚别川陪在她身侧贴身照顾，凡事亲历亲为。

人人盛赞丞相爱极了他的妻子。

可笑……

当真是可笑至极。

那时的褚青台尚年少，尚且懵懂无知，可他后来懂了。

他那个表面光风霁月的父亲，就是个十足的疯癫。

哪怕是他这个亲儿子，那人也毫不留情。

他逼疯了阿娘，后来也要来逼疯出他。

哪怕后来，他不知为何又变得没那么疯癫，却又强迫褚青台走上那所谓为他铺就的路。

但褚青台不愿，也不甘心，偏要与他犟着来，他要他科举入仕，他偏要剑走偏锋，在那边境联盟虎视眈眈之际，踏上戎马之途。

他那名义上的父亲啊，在他幼年时不管不顾，甚至无所谓他生死，

偏偏待他长成后，又要随意插手他的决策。

褚青台不明白，不理解，也不愿去懂。

这实在不公，丧尽天良。

他从小便与他亲近不起来，尤其是在学堂上，他故意与同窗闹起矛盾，诋毁圣贤书，一切的一切，究其原因。

一是不喜，但更多的，也外乎是尚且年幼的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反抗褚别川的法子。

而在十三岁那年，诸国背弃盟约，边境硝烟起。

他一心想要入伍参军，为此，断食数日，整个人活生生减了一圈，可哪怕是如此，也难以动摇半分褚别传固执到病态的执拗。

于是，他亲手执书信，送到了当时时任统帅的大将军手中，恳请随军。

自此，父子二人彻底决裂。

此后许多年，褚青台再不愿与褚别川见上一面。

可褚别川如今所为，却让他有些不懂了。

他也不是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一根朽木，只是面对他这所谓的阿爹。

他终究难免怨恨。

阿娘葬礼的那天，他险些被发疯的丞相亲手掐死，从小逆反跋扈，也不过是他快被逼疯了，只想在这无边无际的挣扎牢笼中寻到一丝破局的奢望。

找来找去，也怨天怨地，他憎恶丞相，恨他恨了许久。

可到头来，他都不知晓自己在恨些什么。

他不知道他这父亲究竟是什么想法，可他早已经不是年幼时希冀获得爹娘一点垂眸的孩童，如今的他并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不想再猜，以为自己也早就不在意。

可兜兜转转，如今才发现，原来他对他的爹娘，从未放下。

想起他们，他还是会怨，还是会憎，可是在的伤痛也如刀刃割向他的心房。恨来恨去，到头来也不知在恨些什么，心底空茫茫，徒留酸涩。

他恨，可现在甚至不知晓该如何去恨……

何况嚣张，他早已连恨也恨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