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好不容易迎来一次好天气,天边积雪消融时,姜遥许站在望青山下,仰望这高山群峰,久久不曾回神。
她久不回青平村,但前些时日世安先生既来信,她无论如何也要回村中看看她才是。
山上积雪初消融,只叶尖残留冰晶似的寒霜,朦胧的雾气逸散,林间闭塞阴蔽,路上湿滑。但对于自小长于此处的姜遥许而言,算不得什么。
这村口处于半山腰处,她终于兜兜转转回到青平村,在村口稍稍驻足了片刻。
也正是这不过顷刻的时间,她便被人认了出来。
“姜姐姐?是姜姐姐吗?!”
村口一个揉雪球的小姑娘又惊又喜,把手里的雪球往后一抛,就赶紧小跑着朝她跑了过来。
她似乎是十分不可置信,绕着姜遥许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忍不住又一次问道:
“你是姜姐姐吗?”
姜遥许眉眼稍弯,“是我。”
她俯身,唤出小姑娘的小名。
“是桉桉,对不对?”
她从前医治过的女孩,从前见过几次,姜遥许对其有些印象。
小姑娘很是灵气清秀,身上虽是粗布旧衫,但眼神明净,尤其望向姜遥许的时候,眉稍处的喜色几乎难以掩盖。
“是我!真好,他们都说你出了事,但我才不信!”
桉桉雀跃起来,“姜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到底还小,姜遥许自然也不好与她明说当年的情形,便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怎么在这儿?为何不去学堂?”
“廿小娘昨日染疾,还来不及与世安先生商量呢,今日我们便早早下学了,”桉桉背起手来,仰起脑袋。
“姜姐姐回来是看望世安先生的吗?”
姜遥许点点头。
她的确很久没有回到青平村了,自从被迫下山,到而今,大底也有一两年的时间了。
而今这天寒,村中大多青壮年下山采买,眼下村里所剩的几乎都是些妇孺孩童。他们自然也都认得姜遥许。
村中消息闭塞,路上遇见姜遥许的人,无一例外,都十分难以置信。
姜遥许不是个多爱热闹的人,并不想身边蜂拥聚集起一群人,简单打过招呼,她也就没有再多加逗留。
之所以离去匆匆,其实也是为了赶回她久不曾回过的木屋。
她们的院子不大不小,坐落在近水边缘,主屋旁间杂几个偏舍。最大那间归她,一间单独辟给病人,一间则是堆积杂物的柴房,但后来又在角落另添了一张竹床。
而今这地方,杂草或许早就有人高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但她隔着篱笆向院子望去,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荒芜,反而清净干整,从院口到门前,花草修剪适宜得当,全然没有荒废的样子。
姜遥许没有疑惑太久,她将目光转到身边的桉桉身上,桉桉顿时得意地昂起脑袋,邀功似的开口,“姜姐姐离开这些时间,我们都有帮你清扫屋子呢。”
她说的是“我们”,至于剩下的人都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村中一些人,从前尚且顾忌着她身上背负的天煞孤星的占卜恶名,这也怪不得任何人。
但山中童子也就没有这么多心思,大多质朴纯真,往些年山中患了小病小痛的人,也基本都经由她手得以医治痊愈,故而这些孩子也都愿意亲近姜遥许。
只是姜遥许也的确没有想到,过去了一两年,这里原来还会有一群人,愿意记着她。
“你又回来做什么?你这害人不浅的东西!”
一阵嘹亮的嗓门响起,这直白粗俗的怒骂声传来,姜遥许还算镇定,但桉桉单是听到这么一句,登时眼眶都红了。
她几步跑到隔壁屋子,双手扒拉上那院子的栅栏,脑袋努力往里伸,朝里面的一个妇人大声喊了回去,“你不准这么说姜姐姐!不准说!”
那妇人也不知是何时从隔壁屋里走出来的,衣着素朴,大底年逾四十,她双回收叉腰,面露蛮横凶悍气。
姜遥许认得她。
隔壁屋里彪悍的赵大娘,她与姜遥许阿婆的关系极好,却并不如何待见姜遥许。
尤其在阿婆离世后,她每每遇见姜遥许,脸色都冷沉得要滴水,姜遥许想她该是怨恨她的。
怨她拖累了阿婆。
那赵大娘见桉桉竟然替姜遥许说话,冷笑一声,也完全没有把这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
她照骂不误,“你整个丧门星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害了她们还不够,还要祸害我们吗?”
“赵婶婶!你怎么能这么骂人呢?!”
隔着一个院子,桉桉急得恨不得钻进栅栏,偏偏无法,差点哭出声来。
“姜姐姐才不是!”
“她明明救了很多人!”
“你闭嘴!你再帮着外人,我连你一块骂!”赵大娘气急,索性抬着手指指着桉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贱骨头,我看你是猪油蒙心了……”
“够了——”
少女声音此时突然响起,打断二人,语气极冷。
一切争吵赫然戛然而止。
姜遥许上前,将桉桉拉回身后,她静静伫立院前,抬眸,与赵大娘遥遥相望。
她眸光冷然,压下的细眉不复寻常舒展,清冷沉静的面上已然现出薄怒。
“赵大娘,我知晓你厌我,但你也该适可而止,她不过一个孩子,何须牵扯到她。”
赵大娘皱起眉,又准备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到她发泄,余光里又缓缓出现一道人影。
“赵大姐。”
她嘴巴张了张,僵在原地。
“……是……是世安先生啊……”
姜遥许闻言下意识往身后看去。
那是个神貌柔和的女子,徐娘之年,眼角残有一丝并不明显的皱纹,眼神浩瀚深远,一眼看去,当是浩瀚无垠的海,容纳百川的清渺悠远。
那是无形的清风,沐润心神,偏偏又能撼动盘踞的大树。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见到世安先生的瞬间,姜遥许只觉得心灵得到安抚,看到她,人也都平静下来。
“世安先生……”
姜遥许转过身,快步向她走去,“见过先生。”
林婶见状忍不住嘲讽,“世安!你可别离她这么近,要不是因为她,你腿上怎么会受伤,你离她远些,免得又染了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