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姐,你不要再讲,”章行道不禁蹙眉。
但转眼看着来到身边的姜遥许和桉桉,眼神又柔和了些。
她向前一步,看向赵大娘。
章行道当然也听到了姜遥许回村的消息,这才来此,方才那些话,她隔得远,但也都听清了。
她眉头紧皱,“你而今不论青红皂白,不论是非反辱骂受苦之人,那从前你于她家中受的恩惠莫非都是假的?今又当着她先生的面,你又将我置于何地?若你定要这么得理不饶人,大可把你那怨气发泄在我身上。”
“我……她……”
赵大娘被噎住,“若不是她……”
她性子泼辣,嘴皮子极顺溜,论吵架无人敌得过她,可她到底做不到对世安说些粗俗之语,一时间哑口无言。
“遥许她曾经在村中救治不知多少人,连你也曾受过她的施予,若无她,你当初受伤都未必能活下来,”常行道缓缓道,“而今在你口中,她倒是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世安沉下声,“我这腿,不是被人害得受伤,而是我救人留下的,你可明白?遥许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你不去憎恨那些个为害的姜家人,反唾骂起她来,试问可还有天理么?”
“何必为难一个孩子,她也不过十七,”常行道轻叹一声,“她也还只是一个孩子。”
桉桉年幼,但姜遥许而今不过也才十七八岁,落在常行道眼中,又何尝不是一个孩子呢。
又有多少事,她能够左右?
赵大娘黑了黑,冷哼一声,但到底也再说什么,转过身回了自家屋子。
“你受委屈了,”常行道摇摇头,“她总是这么口无遮拦,你切不可就这般受着,平白受了委屈。”
姜遥许沉默片刻,“赵大娘她怪我也是应当的。”
“何为应当?”
常行道反问道:“是你所为则为应当,可过往之事非你所能决定左右,你同样无辜。”
“你无须自个儿承了当年那一切罪咎,愧疚也好,难过也罢,当年始末,我们都懂,罪责怎会出在你一个孩子身上,”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遥许心尖酸涩,“先生……”
“我们这些长辈的,护着你,不是应当的吗?”常行道笑着,“好啦,我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你,我们不谈那些事。”
她刻意岔开话头,“我也只是给你写了封信,托人给你送去,报报平安,没想到你竟会这般快便来了。”
姜遥许敛眸,“总归要来的。”
若这次不来,往后未必还能再见。
……
姜遥许随常行道回她家中,屋里清俭,布施简单。
桉桉和小书童凑到一块儿在屋外嬉闹,姜遥许帮着世安整理书格。
常行道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遥许,你如今这夫君待你如何?”
姜遥许垂着脑袋整理,“他对我很好。”
“那便好……那便好啊。”
常行道松了口气。但不免遗憾。
“倒是可惜了……”
“可惜了当年那郎君,不过如今你过得好,当年那些事……”
“过了便过了吧。”
郎君?
姜遥许缓缓停下,她摸了摸手上厚重的书背,又缓缓塞进书架深处。
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世安先生,当不知晓,她如今的夫君,正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的少年郎君。
待收拾完毕,她这才侧首轻声解释。
“先生,我的夫郎,就是褚青台。”
世安是何等人,听完这些,前因后果她自个儿也都揣度明白了,感慨道:
“只要你能过得好,那就一切都好。”
谈及常行道此次回京,她只是摇头。
“这村子里也还是简陋,学堂太过粗陋,到底不够,我此次回来,正是想要在山下专为他们建一个私塾。”
世安话里带着笑,望向屋外玩闹的两个孩子。
“你看,我也曾为权贵人家作人师,我们这些孩子,从不逊色于他们。”
这话既是石庵先生口中说出的,那也不足为奇了。
姜遥许闻言心中也陡然有了主意。
她是个普通人,不及世安先生品行高远,但力所能及之事,她也未尝不可。
待一切结束,外间已然天黑,姜遥许走出院,这才惊觉这原本雪停的天,如今又一次扬起大雪。
这雪势甚至远比前些时日猛烈,半空片片雪落,如鹅绒,如飞叶,在这惨白的月光下,似沙里踏白浪,席卷漫漫长夜。
桉桉早就被爹娘叫回了家中,姜遥许离开院子,脚下一部深一步浅,随即在外停留片刻,脸上如刀割,寒风撕裂枯叶,吹得暴露在外的肌肤生疼。
姜遥许朝远边望去,但仅仅是一眼,脚步便如灌铅一般,寸步难行。
屋里传来碰撞的轻响,常行道焦急地掀开帘子,但在看到雪地里那抹人影还未离去,这才松了口气,她轻声道:
“遥许,这雪大了,天色也晚了,你今夜还是先在我这里歇歇脚吧。”
少见地,那道背影似乎没有听清她的话一般,未言一语,仿佛雪地里的一尊无言的冰雕一般,一动不动。
世安先生又唤了几声,但那道人影始终没有动静,她心里生疑,拖着伤腿慢慢挪向姜遥许。
直到终于靠近了,姜遥许终于于恍惚之中辨出属于世安先生的声音,她迟钝地回过身。
“遥许?”
月下溯流霜,茫茫流夜月,一抹孤影似雪中鸿燕,飘零萧索。
抬头,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只见夜幕的极天之处,从苍青色的天际线处泛起一层火燎的红色。
初时极微弱,但那火红渐渐翻涌起焰色,视野中的夜色逐渐为烈火焚烧殆尽。
那是京城的方向。
照理来说,以她们当下身处的望青山,从这里俯瞰而去,应当看不太清这城内情形。
可这火光显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那就只能代表一点——
京中起大火,变故横生,局势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