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彻夜的火光连绵疯涨……
一夜的火光冲天,京城混乱无序,旷久的无声硝烟终于缓缓散却。
“将军……”带领小一部分将士围剿太子残党的陶钟神色凝重,他抱拳躬身道:“天大雪,望青山雪堵,已全然不能通行。”
罗泫在一旁犹豫开口,“将军……昨夜那太尉所说也未必为真,哪怕他们果真派兵前去,如今大雪封山,恐怕也不大可能……”
眼前披甲的少年未吐一字,只是冷冷抬头。
罗泫登时噤声,陶钟也是踌躇片刻,到底也还是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以少夫人和将军之间的感情,这会儿根本不会是一两句话能够了事的。
但罗泫刚刚有句话说的也的确不错。
半夜雪封山间,在冰封结霜的山上行走本就不是易事,何况望青山高峻奇险,以如今的情况,那些残兵就算真的想要上山挟持少夫人,那恐怕也不大可能实现。
他们想得到这一点,褚青台自然也能想到。
可也正因形势不明,他才愈发难以安心。
他一把攥紧缰绳,翻身跃上马,冷声道:“凡勾结之残兵,见者皆斩。”
……
屋外的脚步声纷乱嘈杂,人与人之间彼此拥挤,互相的叫骂争执声搅碎散在罡风之中,开了细缝的窗户,透着亮光,窗外诡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
彻底关上这扇窗,姜遥许收回视线。
“咔哒”一声,木门被人推开。
“姑娘!”
一个女子猛地从外面蹿了进来,语气急促惶恐,“姑娘!快跟我们一起走吧,这城中的流寇趁机作乱,再呆下去我们恐怕要遭殃了!”
她攥上姜遥许的手腕,因为着急,手上力度也没了准,“那京中的姜家昨夜起了大火,也保不齐是这群亡命之徒干出来的。”
昨夜姜遥许就觉察出不对劲,是夜她提前下山,而在不久后,雪势也就越来越大,下到现在,山上往来行走的小径被坍塌的雪顶掩埋覆盖,完全不能行人。
一晚上,她暂且歇在了这户好心人家家中,果不其然,一大早她就听闻昨夜有来路不明的一群人悄悄上山,虽说不知目的为何,但而今想来也上不去了。
一朝宫变,搅乱京城安宁,虽说如今稍且算作平息,可这先前就潜伏在京,还未清理干净的匪寇里应外合,趁着时乱也加入这已经乱成一滩浑水的局面中来。
说到底,遇事遭难的也多是老百姓,这流寇趁着军队还不曾来人,就肆意蛮横掠夺。
姜遥许当然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姑且走一步算一步。
可当她跟随这一家子人走出屋,准备离去时,攥紧她手的女子却突然松开手。
申娘子将身边的老小连带着姜遥许一并推进隐蔽的墙角,自己双眼通红,望向不远处。
很快,一阵叱骂声响起,申娘子亲眼看到自己那因为在外来不及归来的妹妹被人贼人掳去,她浑身颤抖,险些晕了过去,却连叫也不敢叫出声来。
家中夫婿困在城中尚且出入不得,身边眼下唯有年迈的婆母以及一对年幼的儿女,她和姜遥许两人如何敌得过那一群手拿兵器凶神恶煞的流寇。
一家老小惶恐无助之际,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的小妹被人生生拖进马车。
“娘……娘……”
小满惊慌的童声唤回了申小娘的思绪。
她努力想扯出一抹微笑,可是一个哆嗦间,一滴泪坠了下来。
而此时,小满战栗地抬起手,眼含着泪。
“娘……那位大姐姐……她也不见了……”
她指了指身边,这里,本该站着一个姜遥许。
申小娘脸色愈发惨白。
“呜……唔!”缩在角落里的申姑娘陡然看见一个人钻进来,吓得屏住了呼吸,反应过来后连忙捂住嘴。
“你……”
她极力压低了声音,望着这从容镇静的少女,险些哭出来。
“别怕。”
姜遥许冷静地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她方才早就看到了远处的来自北骑营的旗帜,示意拖延下去,这群贼人自然就会落入包围之中。
姜遥许悄无声息地帮申姑娘松了绑,申姑娘吓得不轻。
但好在有姜遥许在她身侧。
虽说她与姜遥许不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看着少女温润清丽的侧颜,她莫名地就被这份沉稳敛静感染。
马车行到一半,突然横顿在半空,随即失去所有支撑一般,连人带马歪歪斜斜地摇晃。
与此同时,马车外的刀剑颤斗的金属声相撞,申姑娘再度担惊受怕起来。
姜遥许稳住身形,也顺手扶住害怕的申姑娘。
外面的打斗过程根本没有持续多久,甚至不过须臾之间,一片片痛苦的哀嚎声遍野,姜遥许彻底放下心来。
“全都杀了。”
外面传来熟悉的,少年恹恹的声音。
姜遥许眉心舒展,马车外刺耳尖锐的求饶此起彼伏,她半抱着申姑娘,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安全了。
她稍稍掀开了一角帘子,无事那遍地的狼藉,侧首低声与申姑娘道:“没事了,快去寻你的姐姐去吧。离开时,不要在意脚下。”
原本骑在马上,满心烦躁的把弄缰绳的褚青台瞬间抬起头。
他的眼神,毫不迟疑地,近乎钉在那马车帘子半掀下露出的半张侧颜上。
申姑娘自然留意到那位去而复返的少年将领,目光直白,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姜遥许,那眼神,再如何傻的人也看得出来。
绝对算不上多清白。
她一松一紧的心神混乱纷杂,在此天人交战之际,顿时想起什么不得了的话本。
临了,她忍不住在下车前扯了扯姜遥许的袖子,附耳低声道:
“姑娘,你小心些……”
姜遥许对上她忧虑的眼神,轻轻眨了眨眼。
“……好。”
没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但姜遥许当然也不会叫人平白担忧。
申姑娘欲言又止,她其实想说——
那个正一眨不眨盯着姜遥许的将领,看起来像是看上她了。
申姑娘平复了情绪,道完谢也便匆匆去寻了忧心她的家人。
姜遥许这才终于有了多余的精力,回望向褚青台。
没有伤,脸上只溅上几滴血,但那血应当也不是他的。
她忽而听到一道笑声,散漫,无羁,清越。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
他懒洋洋勒紧了马绳,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姜遥许迟钝地抬起头,被这话砸得脸上浮现少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