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府出来,依旧有苏柏川指派的嬷嬷和小厮跟着。不过这些人都和苏玉照混熟了,这段时日,全都没少从苏玉照这里捞油水。
一到“万宝楼”,嬷嬷们就被银屏请去雅间摸骨牌,茶水、点心都是上好的,随便她们玩多大,输了的银子都算楼里的。
小厮们则被安排到隔壁酒楼,不但有席面酒菜,还请了坊里的头牌来唱曲儿弹琵琶,每日换着女孩过来,把几个小厮迷得乐不思蜀。
反正,老爷只是命他们盯着大姑娘别乱跑,大姑娘每日只到楼里,傍晚也都按时回府,至于期间她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
今日照旧如此。
苏玉照先打发了盯梢的人,在楼上消磨了一阵子,等那些人场子热起来,都在性头上,反让陈家掌柜的派人看住他们,自己则带人从后门上车,直奔陈家药铺而来。
这大半年,城中药材价格疯涨,陈家很是赚了一大笔银子,除了原本的药铺,连带把旁边相邻的两家店面都盘了下来,还请了两个老郎中坐诊,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店里忙不过来,陈凭舟便从书院里告了假来帮忙。今年春闱,他名落孙山,好在家中有这么大个产业,日子过得虽非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所以,并不怎么伤怀,郁闷了几天,便仍旧上学读书去了。
父母说他既已加冠,便应学着掌管家业,读了这些年书,有个秀才功名在身上,也尽够用了,以后就以药铺的事情为主。
亲事也要提上日程,先时他胡闹,不知在外面结识了什么狐朋狗友,让人给带歪了,回来嚷着要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陈老爷子气得差点撅过去,拿戒尺把他打了一顿,关起来三天,以为他能悔改,结果这臭小子像是给人下了降头,说父母要是不同意,他就一辈子不娶亲了。
陈老爷子拗不过,打听了他想结亲的那位姑娘是苏家大小姐,她爹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巨富,膝下无子,只这么一个女儿,陈凭舟去入赘,将来是能继承苏家家产的,那些钱,他们陈家药铺十辈子也挣不出来,也便同夫人商量,最后答应各退一步,他去倒插门也行,让那苏家娘子给他们陈家生个孩子,延续香火。
陈凭舟得到父母应允,一早兴冲冲去了,谁知过午竟灰头土脸的回来了,细问之下,才知道人家苏家姑娘不愿意。
“没出息的东西,给人倒插门都不要。”陈老爷子气得骂道,“整日打扮得油头粉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不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将来能成什么事,我看,对面王屠夫家的儿子都比你强些,人家虽不能识文断字,却能降服几百斤的猪。”
“你这死老头子昏了头了,哪有这么拿话刺自己的儿子的。”陈老太太护短,不满道,“舟儿自小身子弱,三天两头的生病,我好容易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他三岁之前我都没睡过囫囵觉,现在出落的一表人才,四邻八乡多少姑娘打听他呢,怎么就让你说得那么不堪了,还拿舟儿跟屠夫家的莽汉比。那苏大姑娘不要舟儿,那是她有眼无珠,喜欢我儿子的多着呢。赶明儿我就去找媒婆,保管给舟儿娶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媳妇回来,比那苏家姑娘强十倍百倍的。”
陈凭舟闷着头一声不吭,先是让父亲的话刺的涨红了脸,又听母亲替他辩白,更加羞恼,便赌气道:“爹娘别吵了,我原说过,如果不是和玉娘成亲,我这辈子就都不成亲了。”
陈老太太气得在他背上擂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我和你爹,是老来得子,才有了你这么一颗独苗,就指望着你给老陈家开枝散叶呢,你不成家,陈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娘,难道我活着就为了给陈家传宗接代的?”陈凭舟气笑了,“若我不成亲,难道你们还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不成?”
“你甭吓唬我,我还真就告诉你,你从明天开始,就去给我相看,明年就把媳妇娶了,后年就给我生个孙子,不然,你也不用管我叫爹,我也没有你这样不孝的儿子。”陈老太爷气得拍桌道。
陈凭舟张了张嘴,气得连话也说不出,转身拂袖而去,当下便收拾行囊,住到书院里去了。
一直僵持到年底,陈老爷子病了一场,陈凭舟这才从书院匆匆赶回家中,在床前侍奉汤药,大半个月下来,老爷子病好的差不多,对陈凭舟的气也渐消了。
说是以后都不管他,好赖由他去,只是闲时拄着拐杖在巷子口,看别人家的孩童玩笑打闹,眼中全是慈爱羡慕,嘴里总是念叨,家里太冷清,逢年过节都没个盼头,要是有个娃儿,肯定很热闹。
陈凭舟看着病中父亲衰败苍老的模样,心也软了,答应会去相看,若有互相喜欢的姑娘,就去上门提亲。
他答应得好好的,可真到和人家姑娘见面,心里就又不自觉想起苏玉照来,虽知道不该比较,可总也控制不住地想,苏玉照比这个活泼,苏玉照比那个聪慧,苏玉照最貌美。
一个个相看下来,竟没有一个中意的,连媒婆都嫌弃他太挑剔:“哎呦呦,老嫂子,你家儿子是不错,可又不是观音娘娘座下的善财童子,难道还想娶个天仙不成。你们家说是有些家底,到底也就是个商贾,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是高攀不上的。我给他牵线的,可都是方圆十里最出挑的姑娘,这都瞧不上,眼界儿也忒高了些。”
陈老太太只好陪笑着,给人家拿钱请吃点心,劳人家多费心再给踅摸踅摸,回来又埋怨儿子又埋怨丈夫,相看了大半年,终究是一个也没成。
不过,那媒婆近日来说,城西布行掌柜的表妹来京中投亲,据说娘家姓赵,是江南富商,送女儿来神都城是想让她找个京中的青年才俊成亲的,若是成了,陪嫁的田产、桑林、织造坊不计其数。
两下约了今日在陈宅相看,陈老太太很重视,头天就叫人洒扫布置庭院,第二日一大早,就把陈家父子俩都叫起来,特让他们换上一身新制的衣裳,自己也穿戴整齐,全家都在厅上等着,还特命管家拿了陈凭舟亲自写的拜帖,同媒婆一起去对方家里去请人。
陈凭舟的字写得很不错,那边即刻应邀前来,不多时,就听到门外车马人声响动,三人忙接出去,就见丫鬟婆子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
两个丫鬟挑起车帘,先下来一位衣着富丽的妇人,接着又有一位小姐伸出纤纤玉手,由丫鬟扶着,施施然下了马车。
那位小姐气质婉约风流,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容貌与北地女子不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娇媚。
陈凭舟一下有些看住了。
这位姑娘与苏玉照相比,便如春花秋月,各有千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韵,叫人分不出高低上下。
姑娘眼波扫了他一眼,便害羞得底下头,露出一截白玉般细腻的脖颈,陈凭舟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吸了过去。
媒婆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打量,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于是笑道:“我说令郎先前怎么总也没个相中的,原来是在等这最好的一个,还不快请人家姑娘进去坐呢。”
陈老太太忙笑着上前,挽住那位年长的妇人,客套一回,把众人让到厅上,吩咐呈上好茶好点心。
两下越说,越觉得有缘。
陈凭舟对这赵姑娘,虽然不是初见苏玉照那般的惊心动魄,但也有些好感。
他想,若不能与苏玉照结成姻缘,同这个温柔如水的姑娘相伴终老,应当也是安心顺遂的吧。
面对媒婆的询问,陈凭舟刚要点头答应,就见他的贴身小厮焦急地跑进来,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公子,苏大小姐来了,就在前头药铺呢,通传的人来回,苏大小姐让他带话,说你上次提的要求,她答应了。”
“什么?”陈凭舟霍地起身,“快带我过去。”
“哎,你这孩子,什么事这么急。”陈老太太看他急头赤脸地往外跑,叫也叫不住,忙向媒婆和夫人、小姐陪笑,“许是前头出了急事,几位稍坐,我去看看,少陪。”
她又叮嘱了陈老爷子,她已经命人去福乐楼订好了席面,一定好好留客,莫让夫人、小姐怪罪。
说罢便跟了出来,方才她离陈凭舟近,别人没听到小厮说了什么,她却恍惚听见了什么苏大小姐云云。
若真是那苏玉照来了,她可得把她撵出去,这厢好容易遇到一个舟儿中意的姑娘,可不能让苏玉照搅了局。
心里这样想着,一路来至前面药铺,果然看到陈凭舟站在一个貌比西施貂蝉的女子面前,说话磕磕绊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陈老太太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儿子这副模样,显然是让人家给辖制住了,五迷三道得像是给狐狸精勾了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