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萧暮提前到达酒店宴会厅。

翩翩少年公子哥，身穿修身黑色西装，银灰色衬衫，没打领带，只别了一枚铂金领针。

不会显得太刻意，又足够得体，不至于失了卓家面子。

萧暮安静地跟在养父母身后，向前来赴宴的宾客致意道谢。

他生得漂亮，眉眼干净，进退有度而不张扬，宾客们路过都会多看一眼，赞叹卓家的养子教养的好。

正在跟卓正信寒暄的某药企老总突然问起：“小暮最近在忙什么？瞧着越来越沉稳了。”

卓正信侧头看了萧暮一眼。

萧暮会意，走上前，微微颔首致意：“孙伯伯好。”

“我在准备一个野生动物保护项目的申请，主要关注大西洋沿岸因海洋污染导致受伤和搁浅的海豚。如果顺利，年后可能去参加实地调研。”

“关心地球，保护动物，”孙总笑着说，“年轻人就是有想法，有格局啊。”

卓正信谦虚道：“小孩子心性，一时兴起，我们也不强求他做出什么成绩，开心就好。”

孙总的笑声引得周围几位相熟的宾客也凑了过来。

“公益活动好啊，随后如果项目成熟，可以运作成一个基金会。我们几家冠名支持，到时候资金、资源都不成问题。”

卓正信大笑起来：“小暮你看，叔叔伯伯们多支持你。”

萧暮浅笑：“我会努力的。”

对于他们这些大企业来说，需要用“社会责任感”来包装企业形象，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这时，施容沛过来，温柔地整理了一下萧暮衣服上的领针，语气里满是宠溺：

“我们小暮从小就有爱心，特别喜欢小动物，现在长大了有能力，就老想着多做些好事。”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还是你们两位教得好啊！”

久违的亲昵触碰，让萧暮恍惚了一秒钟。

刚被卓家领养的时候，施荣沛偶尔也会这样揉揉他的头发，虽然只是很短暂的回忆，萧暮直到现在都记得。

正说着，几位太太走过来挽住施容沛，“都在那边，就等你了。”

“好，这就来。”施容沛难得的温柔瞬间随着她的背影翩然离去。

卓正信跟几位老板去了另外一边聊生意上的事。

喧闹散去，只留下萧暮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渐渐淡了下去。

“演得不错。”

身侧传来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萧暮转过头。

卓元洲手里端着酒杯，“你虚情假意的表现，可以为公司节省半个季度的公关费用，继续努力。”

他的语气像在表扬一只尽职尽责的看门狗。

萧暮垂下眼睫，不气不恼，“我会的，大哥。”

拳头打在棉花上，卓元洲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冷笑一声走了。

萧暮问服务生要了杯苏打水，慢慢喝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踏进卓家的第一天起，卓元洲就对他表现出了满满的厌恶和恶意。

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多了危机感？还是对父母将外人带回家表示不满？萧暮为他找了很多理由。

可同样是收养的孩子，卓元洲对卓蓝虽然称不上多么热络，至少偶尔还能给个笑脸，说话也没这么难听。

唯独对萧暮，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萧暮试过讨好卓元洲，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甜点留给大哥，笨拙地学着他看财经杂志，在他睡在沙发上时，悄悄自己的小毯子盖在他身上。

可是后来萧暮发现，甜点、杂志、毯子，无一例外，全都进了垃圾堆。

于是他明白了，卓元洲是捂不热的铁石心肠，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一厢情愿，白费心思。

萧暮唯一能做的，就是离他远一点。

尽可能躲着卓元洲，避开一切独处的机会，降低自己在卓家的存在感。

大学报志愿时，萧暮刻意选择了一个与卓家产业毫无关联，最没有威胁性的专业，动物医学。

几乎是赤/裸裸地向卓元洲表明心意：我不会跟你争。

即便如此，也没能换得卓元洲的半分好脸色。

宴会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萧暮全程绷紧神经，一言一行都恭谨周全，不敢有半分差池。

到了后半程，竟然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几次走神。

奇怪的是，哪怕是在失神的瞬间，他半点逾矩的行为都没有，依旧循规蹈矩，甚至比前面清醒的时候表现得更好。

萧暮暗暗自嘲，这些年谨小慎微，练出了肌肉记忆，身体都会自动托管了？

宴会散场后，萧暮一路陪着卓正信，将几位商界前辈送到门口，直到最后一位离开，他才终于能喘口气。

“爸妈，大哥，我明早有课，晚上还有资料要查，今晚就回学校宿舍住了。”

卓正信点点头，没多问，和施容沛一起坐车先走了。

卓元洲自然不会搭理他，随即也上了另一辆车。

酒店门口安静下来。

萧暮转身折回酒店大堂，冲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盯着镜中那双眼睛里的阴郁和疲惫，很久之后，他泄气地靠在洗手台上。

这是代价。

是他能够继续拥有一个家，享受优渥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

萧暮脱掉西装外套抓在手里，胡乱扯开领口的纽扣，锁骨和脖颈下方的皮肤得以畅快呼吸。

脸上的水渍未干，他也懒得擦，任由水珠滴滴答答流进衣领，就这么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