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城，知府衙门。

知府孙有才正在后堂喝茶，听到捕头赵四和一众衙役被扣的消息，一口茶喷了出来。

“什么？！那小子敢扣我的人？！”

师爷王茂才连忙递上帕子：“大人息怒，息怒。听说那位新来的协理是奉旨钦差，手上有先斩后奏之权……”

“先斩后奏个屁！”孙有才一拍桌子，“他一个协理，敢动我正四品知府的人？反了他了！”

“可、可他还说要奏报朝廷，弹劾大人贪墨赈灾款……”王师爷声音越说越小。

孙有才的脸白了白，随即又冷笑：“弹劾？证据呢？账本我早让人改了，他查得出什么？”

“但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还要垫付赈灾款……”

“垫付？”孙有才眼珠一转，“他哪来的钱？钦差出巡，带的都是官银，动不得。私银？他一个男宠出身，能有多少私银？”

王师爷凑近低声道：“大人，这正是机会啊。他若拿不出钱，就是欺民。咱们可以反告他一个‘虚言惑众、扰乱地方’……”

“好！”孙有才拍案而起，“去，传话给各村，就说钦差大人要发钱发粮，让他们都来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大人英明！”

两人正得意，门外忽然传来通报：“知府大人，钦差协理大人到访。”

孙有才和王师爷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摆出官威：“请！”

孟涟走进来时，身后只跟着宋微一人。他仍是一身青灰官服，腰间玉佩轻晃，步态从容得像在逛自家后院。

“孙大人。”孟涟微微颔首。

孙有才皮笑肉不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协理大人驾临，所为何事啊？”

“两件事。”孟涟坐下，宋微侍立一旁，“第一，贵府捕头赵四等人，强征暴敛，纵火逼税，本官已拿下，请孙大人过目文书，签字画押。”

他示意宋微递上文书。孙有才接过一看，脸色变了变。那上面不仅列了赵四的罪状，还附了村民的联名证词，按了几十个红手印。

“这……这定是刁民诬告！”孙有才强作镇定。

“是不是诬告，朝廷自会查证。”孟涟淡淡道，“第二件事，本官承诺垫付蜀州府所欠赈灾款，共计八千两。请孙大人出具欠条。”

孙有才一愣：“欠、欠条？”

“正是。”孟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本官垫付的是朝廷该拨的款项，自然要蜀州府出具欠条，日后朝廷拨银归还时，本官好凭条领钱。”

孙有才和王师爷对视一眼，心中暗笑：果然是个没经验的，这钱一垫出去，还想拿回来？

“这个好说，好说。”孙有才示意王师爷写欠条，一边试探道，“只是不知大人何时能拿出这八千两？下官也好安排发放……”

“现在就可以。”孟涟放下茶盏。

“现在？”孙有才怀疑自己听错了，“大人莫不是说笑？八千两现银，可不是小数目……”

孟涟转头看向宋微：“去请卫统领，把‘那几位’请进来。”

宋微应声退出。不多时，卫铮带着五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那五人个个脑满肠肥，手上戴满了金玉戒指，一进来就点头哈腰：“草民拜见知府大人，拜见钦差大人……”

孙有才一看，愣住了。

这五人是蜀州城最有钱的粮商、布商、盐商，平日里没少给他“孝敬”。

“这几位是……”孙有才有种不祥的预感。

“本官初来乍到，想为蜀州百姓做些实事，奈何囊中羞涩。”孟涟说得诚恳，“听闻蜀州商贾乐善好施，便请他们来商议，能否借些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五位商贾的脸同时白了。

“借、借多少？”粮商李掌柜颤声问。

“不多。”孟涟微笑，“五位每人借两千两，凑足一万两。八千两用于赈灾，余下两千两……算是利息。”

“两、两千两？！”布商张老板腿一软，“大人，草民小本经营，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孟涟挑眉，“张老板去年在城东新置的宅院，花了五千两。上月纳的第七房小妾，彩礼八百两。还有上个月输在赌场的……一千二百两？”

张老板汗如雨下。

“还有李掌柜。”孟涟转向粮商，“去年蜀州大旱，粮价涨了三倍，李掌柜赚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吧？”

李掌柜扑通跪倒：“大、大人明鉴，草民那是……那是正常经营……”

“正常经营？”孟涟轻笑，“本官看了蜀州府去年的粮价记录，春夏两季，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粮价飞涨，百姓饿死三百余人。这要是报上去……李掌柜，你说该定个什么罪？”

李掌柜面无人色。

“当然，”孟涟话锋一转，“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诸位若能慷慨解囊，助本官渡过难关，之前那些事……本官可以当作不知。”

五位商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肉疼。但比起破财，显然掉脑袋更可怕。

“草民……愿借！”李掌柜第一个咬牙道。

“草民也愿！”

“草民这就回去取银票！”

看着五人连滚爬出去取钱，孙有才和王师爷目瞪口呆。

“钦差大...大人……”孙有才声音发颤，“您这样……这样逼迫商贾，恐、恐有不妥……”

“逼迫？”孟涟一脸无辜，“孙大人此言差矣。本官是‘借’，又不是‘抢’。再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孙有才面前，微微俯身：“孙大人去年收了他们多少‘孝敬’，需要本官一一列举么？若本官将那些账目和今日这‘借款’一事，一并呈报朝廷……孙大人猜猜，皇上会怎么想？”

孙有才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孟涟直起身，掸了掸衣袖：“欠条写好，银票送到，本官就不多叨扰了。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本官听说，孙大人最近在城外买了座山庄，花了三万两。真是好兴致啊。”

说完，带着宋微和卫铮，扬长而去。

留下孙有才和王师爷在堂中，面如死灰。

走出知府衙门，卫铮忍不住问：“大人，那些商贾……真会乖乖送钱来？”

“会。”孟涟笃定，“他们不敢不会。”

“可他们要是联名告状……”

“告什么？告本官逼他们借钱赈灾？”孟涟笑了，“卫统领，你猜皇上是愿意听‘钦差逼迫商贾捐款救民’，还是愿意听‘蜀州商贾囤积居奇、知府贪墨赈灾款’？”

卫铮恍然大悟，看向孟涟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宋微在一旁低声道：“大人，咱们现在去哪？”

“去城中最贵的酒楼。”孟涟心情似乎不错，“忙了一天，该好好吃顿饭了。”

“可……可咱们不是刚‘借’了钱吗？”宋微提醒，“是不是该省着点……”

“省什么？”孟涟挑眉，“那八千两是赈灾款，一分不能动。但余下两千两利息……本官吃点好的，不过分吧？”

宋微：“……”说得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蜀州城最贵的酒楼“醉仙楼”，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