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收起那副混不吝样子,整个人严肃得像换了一个人。
“坐。”
赫克往后边退了一步,朝旁边的石墩示意。
易越和迟寻都没有动。
赫克没有勉强,自己坐了下来。他一条腿随意搭在石墩上,左胳膊撑着膝盖,那双琥珀色瞳孔霎时锐利,直视着易越。
“你母亲许舒窈,”赫克说,“在人类兽人共进联盟干了二十三年。从基层谈判员做到如今的最高谈判官,经她手促成的平等法案有十七项。因此,兽人族群里,恨她的不少,但尊敬她的兽人更多。”
易越默默地听着,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母亲”了解不多,原主的记忆里,基本只有那个女人来去匆匆的身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易越平静地问。
“我想说的是,”赫克不再卖关子,“你是许舒窈的儿子,我们需要你。”
“需要什么?”易越不为所动,“你想让我帮你们做事?”
赫克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是帮我们做事,”他说,“是合作。”
“合作什么?”
赫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仪,款式很旧,外壳上有一道裂纹。他按了一下开关,一束蓝光倏地从顶部射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幅图像。
易越仰头看去,认出了那个图像,是刚才的地下实验室。
“这是你在地下看到的,”赫克说,“但这不是全部。”
说着,他滑动了一下投影仪,画面很快切换。
这一次的画面更加触目惊心。
一个像仓库的偌大空间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不清的容器,里面都装着一个早已不成人形的东西。
那些东西皮肤溃烂,肢体扭曲,像是被恶鬼从内部侵蚀过,无穷无尽,诡异极了。
易越瞳孔骤然一缩,这是什么?
半晌,赫克再度说话,声音变得低沉:“如你所见,这些都是帝国暗中抓捕的兽人,用于人类的「灵魂转换」研究。”
易越眯着眼睛:“研究?”
“嗯。”赫克点头,“你们人类曾在一千年前被诅咒,灵魂永不得转世,只能存活一世。也就是说,你们一旦死亡,灵魂就会彻底消散,再无重来的可能。”
啊?
易越不解地问:“这和「灵魂转换」有什么关联?”
“关系大了,”赫克抿了一下嘴,斟酌着措辞,“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你知道,帝国那些手握权势的人,最怕什么?最怕死。”
“他们试过所有方法,无论是冷冻自己、基因改造、人造躯体、甚至将意识上传到机械,但全都失败了。”
“因为那个诅咒?”易越问。
“是,”赫克说,“人类的灵魂一旦脱离原生身体,就会迅速衰竭,即使强行塞进人造躯壳里,也活不过几年。而在他们眼里代表低贱的兽人,却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兽人即便原有身体衰老,灵魂仍注入到人造躯体中,然后继续好好活下去。你们人类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权贵上层快被气疯了。”
易越静静地听着。
“他们不甘心。”赫克讥讽道,“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兽人,反而能拥有‘永生’的可能,而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类,却只能等死?”
易越沉默着,让他继续说。
“于是,大约五百年前,帝国的一些人类高层为了尝试延续寿命,便打起了将人类灵魂转接到兽人身体里的主意。”
这一番话,易越乍一听,竟有几分理不清头脑。
既然人类灵魂离体便活日无多,何必煞费苦心呢?
赫克继续解释:“大概帝国历2300年左右,你们人类发现,原来兽人躯体可以骗过诅咒,伪装成你们本就是兽人灵魂。只要强制剥离走原本的兽人灵魂,取而代之即可。”
“无灵魂的兽人躯体不会立刻进入死亡状态,而是进入一种类似于‘空壳’状态。在这之后,兽人躯体可以被注入其他的意识,从而完成所谓的「灵魂转换」。”
易越眨了眨眼,明白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赫克轻声说道,眼底凝聚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重和痛苦:
“意味着兽人从那一时刻起,成为了一种可以被批量生产的‘容器’。那些有钱的、有权的、快要老死的人类,只要出得起价钱,就可以把自己的意识移植到一个年轻兽人的身体里,重新活一次。”
“而那个兽人的灵魂,会被剥离、再驱逐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异能,也没有精神力的世界。”
“地球。”易越在心底脱口而出。
此刻,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难道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只是一个兽人灵魂被驱逐的“垃圾场”?
他不知道,也无从求证。
易越只能压下心里翻涌的思绪,抬起头道:“继续说。”
赫克说话速度慢了些,似乎在评估他的承受能力。
“最近五十年,研究发现,其中一个人类以兽人躯体活了三十七年,身体又一次衰老后,他的灵魂可以再度转移到二个兽人躯体里,继续活了下来。”
“这彻底证实——「灵魂转移」可以反复进行,只要灵魂完整,人类可以无限次地更换身体。”
赫克语气逐渐厌恶起来:“从那开始,有钱的人类对于年轻兽人的身体有需求,实验室负责剥离和转换,议会和王室负责掩盖和审批。而那些成千上万被剥离的兽人灵魂,全部被当成废弃物,批量驱逐到地球。”
“帝国每年‘失踪’的兽人,你以为有多少是意外?其实都是被运输走了。”
赫克竖起三根手指。
“这是帝国实验室内部的年均处理量。不少于三万个兽人,从帝国各地被运过来,进入那些容器,变成待售的商品。他们的灵魂被驱逐,他们的身体被标价出售。”
易越沉默了。
他想起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些容器,这些竟然只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易越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你是想让我帮你端掉这个实验室?”
赫克摇了摇头。
“那个实验室炸了也没用,”他说,“端掉它,明天就会有一个新的。我们想要端掉的,是它的根。”
说着,赫克滑动投影仪,最后一张图像出现了。
那是一个人的照片。
五十多岁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深色的议会长袍。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偏,但那张脸的轮廓清晰可辨。
易越觉得有几分眼熟。
“霍索。”迟寻先开了口,声音冷淡。
赫克点了点头。
“霍索·因克,议会第一席赛林尼尔·格伦的得力助手,也是这个特殊实验室的幕后管理人。所有转换项目的审批、拨款、人员调配,都经过他的手。”赫克顿了顿,“但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不是霍索。”
“是赛林尼尔·格伦。”迟寻说。
赫克没有再说话,易越也陷入了沉思了,脑子里全是赫克说的那些话。
最后,也没有想出所以然来。
“你说了这么多,”易越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静,“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让我做什么?”
赫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石墩上站起来,朝他缓缓走来,像是终于要说出真正重要的话。
“你母亲,”他说,“手里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这么多年来,她所经手的诸多平等法案,经常会在议会投票这一阶段被大幅度修改。修改的内容无一例外与兽人权益相关。所以,她一直寻找议会内部那些刻意阻止推动人类兽人平等的人员,苦于找不到证据。”
赫克离易越很近,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易越的影子。
易越的眉头微微拧起。他隐约猜到了赫克要说什么。
“三个月前,她终于找到了。一份记录了近十年议会投票内幕的名单,那份名单如果公开,届时议会三分之一的人都要下台,赛林尼尔的根基将会被彻底动摇。”
“后来呢?”
“我方在得知后的第一时间,诚意与许女士沟通,却被告知——”
“那份名单还来不及被公开,便丢了。”
易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我妈故意把名单弄丢了?”
“不,自然不是,我们当然相信许女士不是那样的人。”赫克纠正道,“是被偷了。我们潜藏的线人在追查许久后,最终确认,那份名单是的确被偷走了。”
被偷了?易越瞬间呼吸一滞。
“线索显示,大概是一个兽人偷的名单。但此后那个兽人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再无一点踪迹。”
赫克退后一步,摊开双手。
“所以,我们也在找那个兽人的下落。因为他手里那份足以改变帝国政治格局,我们很担心那份名单落在议会手里。”
赫克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如果议会拿到了那份名单,彼时他们会知道许女士在查他们,更会知道她一个人类高层在与一个兽人组织暗中勾结。”
“到那时候,不仅你母亲的人身安全难保,她推动的所有法案将会被推翻,她做过的所有工作也会被抹黑。帝国上下好不容易推动的平等法案,将会至少倒退三十年。”
这其中的利害,他自然能察觉出来,易越的呼吸沉了下去。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易越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赫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虽未被查明,但你母亲目前已经被严格监管起来,我们手中的线索送不到你母亲手上,更联系不上她。但我们急需找到那份名单,所以我们需要与你母亲取得联系。”
易越愣了一下。
他慢慢开口:“你们要让我去做你们和我妈的中间联系人,来商量细节,找到那份名单。”
赫克:“对。”
与赫克坚定的灼灼目光相比,易越要冷淡许多,也迟疑许多。
“那如果我拒绝呢?”
说实话,刚才被赫克那一套一套的话砸到脑子里,顿时有被哄住,但仅听对方一面之词,便让他全部接受,未免也太不现实。
赫克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语气放软了几分:“我们可以先加个联系方式。你回去自己求证,相信许女士会告诉你该不该信我。”
易越审视般地和他对上视线。
赫克没有一点躲闪,眼里收起了所有狡黠,只有一片坦然。
“行,”易越说,“联系方式可以加。但在此之前,你得先满足我的要求。”
赫克挑了挑眉:“说。”
“第一,沈禾必须安全离开地下城,回到地面。第二——”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