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
她走到甲方主谈判席,坐下。翻开桌上的方案书,开始翻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长桌,穿过那些坐着站着的人,穿过七年的时光,落在纪蘅身上。
她笑了。
笑得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猫。
“纪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久不见。”
纪蘅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三秒里,她看见那张脸。
不是七年前那个站在讲台前、攥着作业本、紧张得手指发白的女孩的脸。是另一张脸——更成熟,更漂亮,更游刃有余。眉眼间有当年熟悉的轮廓,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
她说不清。
三秒后,她想起来了——
这是当年那个在作业本上写“我喜欢你”的女孩。
三秒后,她意识到——
现在的她,是甲方。而自己,是乙方。
又三秒,她整理好表情。
“宋总。”她点头,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您好。”
宋从鸾歪了了歪头。
“纪老师,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要用‘您’?”宋从鸾的笑容深了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但眼底有很淡的凉意,“以前你都是叫我‘宋从鸾同学’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纪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比七年前那天下午还快。
她说:“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现在您是甲方,我是乙方,应该的。”
宋从鸾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主持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久到纪蘅的理智开始尖叫:她在试探你。你不能掉进去。
然后宋从鸾笑了。
笑得人畜无害。
“那就好。”她说,“我还怕纪老师念旧情,不好意思拿我的项目呢。”
她低头,继续翻方案书。
“方案不错。”她翻到最后一页,抬头,“就你们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甲方其他代表互相看看,但没人说话。
纪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宋从鸾已经站起来,合上方案书,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纪蘅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纪蘅看不懂。或者说,她不敢看懂。
门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声音。有人来和纪蘅握手,说恭喜。她机械地回应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份合同。
电子版,发到她邮箱。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很正常。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住了。
第十七条,附加条款:
“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情感咨询,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地点由甲方指定,时间持续到甲方满意为止。”
她看了三秒。
三秒后,她拿起手机,拨通邮件里留的那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宋从鸾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等她这个电话。
“宋总。”纪蘅的声音很稳,“第十七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从鸾说,“我有情感困扰,需要一个专业的倾听者。纪老师是清华心理系辅修出身,又当过老师,最适合不过了。”
“我是建筑设计师,不是心理医生。”
“但合同里写的是‘情感咨询’,不是‘心理咨询’。”宋从鸾顿了顿,“前者不需要资质,只需要……经验。”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纪老师应该有很多经验吧?”宋从鸾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毕竟当年那么干脆地拒绝过我。”
纪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说:“宋总,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对啊。”宋从鸾的声音很轻,“七年前的事,我记到现在。所以需要咨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从鸾说:“纪老师,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记到现在吗?”
纪蘅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不敢知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从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周六下午三点,我家。地址发你微信。”
电话挂了。
纪蘅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北京的天黑得很慢,远处的天际线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她应该拒绝。
应该找律师,应该据理力争,应该用合同法的每一条把这条款驳回去。
但她没有。
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她为什么记到现在。
想知道这七年她是怎么过的。
想知道今天会议室里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是微信。
宋从鸾发来一个地址。
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周六见,纪老师。”
纪蘅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句号。
七年前,她在作业本上看到过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七年后,她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五个字加一个句号。
句号还是那个句号。
但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转身就走的人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那天晚上,她没发出去的那条短信。
收件人:宋从鸾。
内容是空的。
她一直不知道那空的内容是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说的是:等等我。
等了七年。
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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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