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九公主收到一封信,是七公主寄来的,信中所写逗得九公主哈哈大笑。
听竹书琴听着热闹过来,也不知是什么让公主笑得如此开心,原是七公主给她讲了个沙漠中多妖僧的传说,言语诙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七姐什么时候喜欢志怪话本了,这倒不像是她的风格…”
赵令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时,她对着天光验字,是七姐的字迹没有错,带着疑惑收起了信件。
沙州荒州沙尘天,真如七姐所说,外面连人影都看不到。
赵令仪赶紧紧闭门窗,系紧鞋袜。
九公主也算是脱了层皮,才勉强适应这里的环境,虽说她白日里过的是快乐,所受的苦也是前所未有。
偶尔也会思念凉州山清水秀的安稳日子,又知回不去,不想被人看出来,怕被人笑话,半夜偷偷躲在被子里抹眼泪,翌日又是生龙活虎的像没事人一样。
人的内心深处总得腾出一块地,放点过去伤心的事,夜深人静地拿出来瞧瞧看看,再用白日的喧闹,慢慢忘掉。
她是幸运的,她没有一个人面对,师父和杜叔会带她去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又去千佛窟看岩中小花。
沙州地广人稀,天地相接,人渺小得如沧海一粟。
赵令仪站在天地间,心中那点足以要她命的阴郁也自然消散,立于阔土之上,心胸自然开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远方传来唯一的好消息,是潞州来的,说是孟婉得了一对龙凤胎,赵令仪收到信时,乐得合不拢嘴,还给侄子侄女寄了好多东西。
转眼两年光景匆匆而过,南边传来消息都不算好,盛帝称病退位,太子赵奉习名正言顺地登基,改年号为顺昌。
谢辞也自然被重用,成为新帝身边的心腹重臣之一,不过新帝大多提拔重用的是寒门子弟,忌惮打压世家。
谢辞作为世家典范,看似荣光,却也凶险。可也不知有何手段,新帝十分重用。
这事传到九公主的耳朵里,赵令仪正在捣药,轻哼了一声,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命大能做皇帝,奸诈才能做权臣,挺好,溪安,把那边的甘草给我。”
“哦,好。”
说话间,洪巧儿过来,轻抬眼皮:“那怎么才能做公主?投胎投得好吗?”
洪巧儿的刻薄,是因她年纪小,平日里赵令仪不跟她计较,可这话还真扎在她心上了,赵令仪看在洪三娘对她很好的份上没理她,摔了药杵出门去。
卢溪安神情严肃地说:“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不明白,这药铺人手足够,用不着养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在屋里。”洪巧儿已经忍了一年了,别的不说,赵令仪有多费水只有她最清楚,“她什么时候走?”
“小九姐,很了不起。”
“你向着她说话是不是?”洪巧儿想不明白,从前这屋子里的人都是围着她转,怎么偏偏从都城接回个公主,好像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了,就连她的亲娘都连连夸赞她。
公主又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天王贵胄有多尊贵,还不是灰溜溜地逃到北宴来了?
“你懂不懂?若没有小九姐的斩神方,血疫能平得那么快吗?若非她仁善,我们这辈子可能连她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与她朝夕相处。”
“谁稀罕见她?”洪巧儿嗔怪地说,“说到底,就是你看上人家凉州来的公主了,跟个狗一样在人家身边转。”
“你过分了。”
九公主如此金尊之躯,为人处事令人佩服,她像光也像花,如春风似细雨,生来就是受人尊崇和爱慕的。
世间少有的九公主,在与巧儿闹不愉快后,跟着师父和杜叔到郊外村庄里去义诊了,怕是要得些日子才能回来,别人不知道,但卢溪安更倾慕九公主了,这分明是不与巧儿计较的上策。
狗头村
风沙漫天,昏黄一片,呼吸之间尽是尘土味,杜长峰走在最前面,回头看着戴着帷帽的赵令仪,“小九啊,你要不……”
“哎呀。”握着赵令仪的窦无念说,“都来了,说这些干什么,我窦无念的徒弟,哪有那么娇气?”
“是是是,你窦无念的徒弟当然是好的。”
赵令仪嘴角挂着笑,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两人,轻轻一笑,从他俩中间走过去,“让一让啊,医术无双的窦医师的徒弟来了。”
狗头村突发血疫,弄得人心惶惶,村东头的老王家,因儿子从战场上回来,不小心感染了血这病,家中贫寒,没钱买药,村里人都避之不及,没办法请了僧人镇压邪祟。
老王家门前挂满黄符,迎风飘扬,铃铛还叮当作响,沙尘一吹还有萧条的意思。
赵令仪皱着眉进去,拄着拐的老妇人步履蹒跚地出来。
“哎,大恩人啊!快快快进来!救救我的小五!”
“大娘,你别急啊。”赵令仪安慰道,“我们带着药剂过来的,服用就能好一些。”
“哎哎好…”王大娘抹着眼泪,她膝下共五个孩子,全都投了军,前些年北宴打得凶,只留下这个小儿子,王鲁。
赵令仪看过那个伤,是刀伤,血疫肯定就是从这感染上的,这倒是好办,只是磋磨太久,骨瘦如柴。
王鲁从战场上回来,因生了这疫病领了钱,被除名归家,一直心如死灰,见到赵令仪像是见到了仙女。
仙女下凡,来救他了。
赵令仪轻声细语,医术精湛,伤口处理的很好,“你别担心,这些汤药要按时喝。”
王大娘看着能喘过气来的儿子,急得要给三位恩人跪下,吓得杜叔连忙去扶:“老人家,只要儿子安然无恙就好。”
王大娘本没有那么大年岁,为撑起这个家累弯了腰,风沙吹得沧桑了面容,谁年轻还不是花容月貌。
“改日,我们再来看您。”
赵令仪出了门后,把门上的那个黄符全都摘干净,铃铛也扔进沙子里,这些怪力乱神放在这,简直是在侮辱她。
—
七日过后,赵令仪拿着新药,带着听竹和书琴,轻车驾熟地进入狗头村。
这狗头村在沙州以西,传说是有孩童误入荒漠,遇到流沙,被一直沙漠猎犬所救,衔着孩童直到洲上,活了下来,于是这地方就叫狗头村。
赵令仪知道这传说,也是读谢辞写的异闻知晓的,想到这,赵令仪心头一震,隔着山高水远,沙漠孤烟,怎么还能想起他?真是阴魂不散。
赵令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看来真得再找个郎君,淡一淡消一消这谢辞的记忆。
就算她念旧情又能如何?谢辞生得那般俊朗,如今大权在握,高门煊赫的贵女又不计其数,怎么他还能忍得住不再娶?
反过来一想,贵女又不傻,除非被他美色所诱,才会奋不顾身的痴情,不然谁会要一个被抛弃的驸马,又不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了。
想到这,她哼了一声,自己当初还是太仁慈,就该狠心地把他抹脖子。
“姑娘。”听竹拎着药箱在后面,今日书琴出去做工了,只有她陪着殿下过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赵令仪逼迫自己不再想,云淡风轻才是放下了,可提起谢辞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
沙州的风沙还是不够大,还容得下她想这些。
自从药铺的人来了之后,王家小屋方才有些生气,王大娘见到赵令仪感恩戴德地差点要跪下,又把过年才拿出来招待客人的茶翻出来,给赵令仪喝。
“我家就这条件,恩人可千万别嫌弃,不过这茶是行朝商人所售卖的,也不知道恩人您喝得如何?”
“大娘,你叫我小九就成,要是叫的太客气,反而见外,这茶真是不错,浓厚醇香,到别有一番大漠孤烟的滋味。”
“哎呦。”王大娘家里来的贵客不多,能拿出这茶招待的也少之又少,她惊奇地说,“您这一说啊,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说这茶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是吗?”赵令仪喝不惯这么醇厚涩口的茶,不过是按照感受,简单地夸赞罢了,“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是啊,前几年时,我们这战乱,有位小郎君落了难,被我家三郎所救...叫谢...”
“谢谢。”赵令仪不敢让王大娘再往下说,要说她和谢辞有缘分,倒也不至于如此吧,“多谢大娘的款待,我去看看令郎的伤势如何。”
“好好好。”
赵令仪带着听竹到里屋,见王鲁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上前去与他攀谈,问了些他这两日的症状,又嘱咐了两句。
王鲁是士兵,每日面对的是战场与硝烟,面对这么水灵的姑娘,多少还是有些害羞。
“姑娘,我这病托姑娘的福,确实是好了不少,不过...”
“怎么,可是还有不适?”
“不是,只不过我这病好了,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