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烟火声、喧闹声、笑声,声声不歇,此起彼伏,喧嚣不停把赵令仪的心都吵乱了。
眼见谢辞追上来的身影,赵令仪心中慌张到不行,她倒着在台阶上走,边走注视着迎阶而上的谢辞。
“心生爱慕,讨汝芳心,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九公主脸上的绯红,分不清是被冻的还是羞红的。
谢辞看着映在烟火中的可爱模样,耳边烟火绽放声音依旧发烫,忽然疾风卷着雪,冷剑寒光划破夜空,谢辞瞬间反应过来,将赵令仪护在怀中。
躲在谢辞的怀里,耳边是孩童的哭声,她用余光瞥见,恶鬼伴着火光,从天而降,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闯入宅院中,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赵令仪抬头看着谢辞,让他去帮八哥,两人手无寸铁,只能夺刀御敌。
火势吞噬着雪,顺着地面蔓延,刀剑相接声,惊动了内院的人。
窦师父还没睡,从房间出来,连忙过来帮着赵令仪护着两个孩子,躲到内院去,妙儿四下搜寻着母亲,刚好看到母亲为了护着父亲,剑从腹部穿过。
“夫人!”赵奉明皱起眉心,眼底燃起杀意,刚好陈阙王慧赶来,将趁手的兵器扔给了谢辞和赵奉明。
“嫂子!”赵令仪身上也跟着一疼。
“小九,交给你了。”
“好。”
前一秒还其乐融融的小院,瞬间乱成一团,火铳炸破黑夜,照亮角落中窜出个黑影。
赵令仪一看是七叔也安心下来,护着孟婉,顾着孩子,往内院走,手捂着伤口,血顺着指缝,滴落到雪中,妙儿止住哭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跟在后面。
“听竹书琴,把药箱拿来。”赵令仪给师父递了个眼神,剪开厚厚的外衣,棉花掺和着血,露出血洞。
这剑上竟有倒刺,深深地嵌在血肉里,她心里一咯噔,好在有方卓送给她的柳叶刀,只是伤口有些深,会有些疼。
窦师父:“好在没有伤到根本,但要把倒刺取出来,小九这个得你来。”
孟婉几度晕厥之时,都是窦师父在旁边施针调气,最后她看着小九,“小九,你来吧,我不怕疼...你来吧。”
“好,有我在,你放心。”赵令仪说完开始施刀治病,只是这里没有麻沸散,要生生地割破血肉。
赵令仪的手很稳,细腻,完全没有刚开始时候的生涩,窦无念在一旁眼底满是赞许。
“嫂子,别睡。”赵令仪利落地处理好伤口,一针一针地缝上,一切处理好之后,精疲力尽地差点瘫倒,回过头来才发现,妙儿在旁边抹着眼泪目不转睛的看着,却挡着弟弟的眼睛。
“别怕,母亲没事了。”赵令仪想去摸侄女的脸,可发现都是血,下一秒妙儿扑倒在她怀里,才敢放生哭泣,听着妙儿的哭声,她也忍不住想要哭,但忍住了这种冲动。
“师父,还得麻烦你再看看。”
“好。”
“殿下,我听前院打斗声还未歇,会不会...”
赵令仪力竭地坐在地上,抱着两个孩子,摇了摇头,“就算再来百八十个,也不够他们几个杀的,无妨,我们守好院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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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恶鬼尸体垒成小山,只有几个活口,在火光中急退,却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家丁冷静地处理着尸体,将整个宅院围得水泄不通,连个老鼠都不会放出去,为的就是让外面的人着急。
赵奉明收了剑,走过去抱拳行礼,“多谢七叔出手相助。”
冷起脸来的样子,令人看到也不免胆寒,赵七愣了一下,回应道:“不必,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留活口,逼口供。”
赵奉明挥挥手,这几个人被关在了柴房。
“也好。”赵七顿了顿,“那谁去审问?”
“七叔放心。”赵奉明敛眸看向柴房,“我亲自去。”
天光渐亮,大雪停止,墨色天空透着凉意的蓝,柴房中赵奉明缓缓走进,谢辞守在门口。
六叔七叔两家向来不对付,此番定是见七叔与赵奉明走得近,才沉不住气,痛下杀手。
可这些天光会的人,没有凉州那些有骨气,还没等逼问,就供出背后主使,但结果不出所料,就是赵六。
这三年间,赵奉明几乎将赵腾的底细摸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想知道
赵奉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哼一声,“我想知道的不止这些。”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凭借赵六的脑子,去哪想出精密一环的陷阱,赵六背后必有主使。
“这、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一个……替人卖命的!”
赵奉明沉默地看着地上的恶鬼,缓缓地起身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他的手掌,惨叫划破夜空,守卫都忍不住扭过头,只有谢辞静静地看着,当第二十刀穿破恶鬼的身体时,他微微侧目。
赵奉明捏着恶鬼的脸,他读懂了他眼中的疑惑,他明明什么都招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对他,可疼痛已经让他说不出话,只有痛苦的呜咽,用最后的力气迸发出两个字,“京城!”
“京城?”赵奉明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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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婉暂无大碍,赵令仪听到前院的声音渐止,可她也一刻不敢松懈,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榻上,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姑姑。”
“嗯?”
“母亲是不是没事了?”
“是,只要安心修养,放心啊,有姑姑在,会没事的。”
在妙儿的眼里,姑姑堪比心慈仁善的观音娘娘,能救活母亲,护着他们,她这辈子也不想离开姑姑。
“如果我们回凉州,是不是就会没有危险了?”
赵令仪微微一愣,贴着妙儿的额头,抬眼望向妙儿,想必是八哥嫂子说给两个小孩听的,
“姑姑,母亲说,我们本应该生在凉州,父亲被人冤枉,才会在这的。”
“妙儿想去凉州吗?”
“我不知道,我只想跟父亲母亲还有姑姑弟弟在一起,无论在哪。”妙儿紧紧抱着姑姑,眼泪顺着眼角掉下来,看来孩子是被吓坏了。
“妙儿放心,无论在哪,父亲母亲,姑姑,还有谢叔父,都会保护好你的。”
“姑姑,我想去凉州,想去见祖母。”从小母亲就给她讲祖母的事情,她虽未见过,可觉得祖母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喜欢自己的名字,也是祖母给的。
这始料未及的话,让赵令仪心头一顿,让声音尽量听起不那么颤抖,“妙儿,祖母不在了,但是你可以见到祖父。”
“姑姑,什么是不在了?母亲也说祖母去世了,什么是去世了?”
“就是...死了。”赵令仪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轻飘飘地说出这个事实。
“姑姑,我不想你死。”小孩子童真纯粹,说话也直接,“不想父亲母亲死,想要你们永远永远都陪着妙儿。”
“哎呦,那姑姑岂不是变成妖怪了?”赵令仪话说出口,忽然一愣,压住胸口的酸涩,“人吃五谷杂粮,就会生病,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但是妙儿,你放心,姑姑和父亲母亲会好好地陪着你平安健康长大,让你以后都快乐,谁都不能伤害你们...谁也不能。”
赵知妙伏在她的膝上,就像她小时候躺在母后怀里一样,虽不是她的孩子,却犹如亲生般亲,她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嘱咐听竹书琴好好看着,又马不停蹄地去看着煎药,一个一个地对应着药材。
天光渐亮,赵令仪照看着药,苦涩的汤药,熏得人眼睛发酸,她一丝不苟地扇着火光,整个人窝在一块,从后面看着就是薄薄的一团。
赵令仪听到背后有人过来,她抬起头,看到是谢辞,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起身踮脚紧紧地抱住他。
她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但却毫无顾忌,因为她知道谢辞会稳稳地接住她。
泪水浸湿谢辞的肩头,丝丝湿软如绵绵云朵,在谢辞心头,下起淅沥沥的雨滴,让他情不自禁地把赵令仪抱得更紧,大手轻抚过她的后脑,“你怎么样?”
“我没事。”赵令仪颤抖着声音,像是怎么都抱不够,“八哥呢?”
“他和七叔去做重要的事了,我留在这保护你们。”谢辞用手背擦去她的泪。
“哦,好。”赵令仪顿了顿,正事不能忘,连忙把煎好的药倒出来,让侍女端走,忙得晕头转向,终于松了一口气,还没反应过来,谢辞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本想推两下,但感到实在太累,就任由他抱着,穿过暖廊,回到房间,放在床上。
“你需要休息。”
“可是...”
“不会再有危险了,潞州的事情结束了。”
赵令仪轻轻喘着气,低眸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谢辞,从心里浮上来的安定,缓缓地将她包围住。
“所以你可以安心睡,我就在旁边守着你,哪都不去。”
赵令仪绷紧的一根弦终于松懈下来,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哼哼着勾住谢辞的手,“谢辞,我想回凉州。”
“好,我们回凉州。”
“我想...想选一个府邸,我要住到公主府去,我要一个大大的府邸!”
“好。”
“我要把辞晏堂里所有东西都搬过去...”
“好。”谢辞笑着吻了吻她的掌心。
“我...我还要有一个孩子...不...要两个,和妙儿翊儿作伴。”
赵令仪说着说着,眼皮开始变得沉,声音也越来越小,躺在枕头上,很快就睡着了,到最后能记得几分都未可知。
不过,谢辞可是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真真切切。
谢辞目不转睛地看着赵令仪,任由她揉捏着手指,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又仿佛回到过去,因为眼前的人回来了,所以一切都没有变,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似乎经过时间的沉淀,更加醇香诱人,也更令人心驰神往。
失而复得的真切,仿佛在此刻才缓缓浮现,他用力地回握住赵令仪的手。
赵令仪所说的一切,他都会帮她一一实现。
这次别无意外。
他们还有很多时光,要一起度过。
-
一切风波散去,积雪渐渐融化,枯黄草皮逐渐焕发生机。
新的一年,空气都变得清新万分,只是还不能减去衣物,潞州倒春寒还是冷得厉害,赵令仪从屋里出来没多久,指节冻得发粉,她哈了哈气,掀开门帘,走进主卧。
自从清算整个潞州的天光会后,赵奉明一直守在孟婉身边,寸步不离。
赵令仪看着八哥,也不好说什么,她从谢辞那里,略微听了八哥的狠绝,不敢相信但又觉得十分合理,想起自己以前那么怕谢辞真是不应该,更狠的角色是在自己身边。
可又想到八哥每次都让着她,不免有些感动,想到这,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看着八哥笑,直到把赵奉明都笑得发毛,“小九,你傻啦?”
赵令仪一下子收起笑容,无论八哥在外怎么样,在她跟前一直没变,还是那么的想要揍扁。
“你起来,天天守在床边,我能不能看看伤口长好了没?”
“能能能,你当然能啊。”
赵奉明自动让出位置,赵令仪低头去查看伤口,“好得差不多了,那个药膏你用了没?”
“用了。”
赵奉明在妻子妹妹面前邀功,“我日日夜夜,勤勤恳恳地涂药,保证夫人肚子上不会留下一点疤痕印。”
赵令仪听了,看着孟婉,两人一乐。
“你哪有小九涂的好啊?”
“是啊,你十指粗壮,哪有我涂得精细?”
“哎!小九,明明我们两个的手指长得一样好不好?”赵奉明气不过,伸着手掌差点拍在赵令仪的脸上。
“哪里一样?”
赵令仪冲着八哥做鬼脸,逐风在外面托人传话,叫赵奉明出去有要事。
屋子里只剩下赵令仪和孟婉两人,赵令仪还在不辞辛苦地嘱咐着用药,还畅享着若是回到凉州,先去望月楼大吃一顿,正讲得尽兴,孟婉突然叫到。
“小九。”
“嗯?”
“我有点担心。”
“担心?”赵令仪眨眨眼,“担心什么?”
孟婉没说话,赵令仪懂了,回到凉州,八哥只能成不可败,总之回到府中,还有郑鸢和她的孩子,良娣终归是妾室,还是在流放之地生的妙儿和翊儿,两个孩子潞州,无拘无束这么多年月,她怕回到那个像来规矩繁多的凉州,会受欺负。
孟婉从云州到凉州之时,即便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亦是无惧无畏,可如今孩子就有了软肋,她陪着赵奉明来潞州,也不是别无所图。
“你知道,整个凉州贵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可我从小就对这些一窍不通,但他们见到我,不会不恭敬,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