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一点,客流不降反增,都是等着一会儿去中心花园等零点倒数的。
绕过这条街,梁以酲买了两杯热饮,俩人边走边喝,喝完陈酌从他手上接过纸杯一起扔进垃圾桶,转身,突然有个女生上来搭讪。
“打扰,我是做自媒体摄影博主的,请问两位能让我拍几张照发在账号上吗?不收费。”
陈酌没来得及拒绝,女生又道:“我目前是裸辞干这行,刚开始不久,想起个号实在有点困难,不介意的话两位帮帮忙可以吗?”
说着,对方掏出手机来证明没撒谎,确实是个小博主,粉丝量刚过一千。
梁以酲走过来,刚就没听见女孩儿说了什么,陈酌复述一遍,目光落在他哥的脸上。
女生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视线扫过女孩儿脖子上挂的相机,梁以酲指尖微动。
他同陈酌没有相片,一张都没有。
除了曾经上学各自拍过的证件照,家里唯一有的相片是陈荣的遗照。
仿佛想入了神,梁以酲一直在沉默,那女孩儿仍不放弃地看着他,感觉再盯两秒就能哭出来,他轻拧了下眉,等回神的时候话已经说了出去。
“拍吧。”
猝不及防地,陈酌心脏错跳一拍,他锁定梁以酲的眼睛,对方却错愕似的,稍稍偏开脸。
梁以酲唇线轻抿,一半在为自己下意识的决定而不安,一半又贪婪地想给自己留下些什么。
而那女生已经开捧起相机,开心的连连道谢:“我保证很快,三分钟,照片处理好到时候发给你们!”
陈酌仍望着他哥,低声说了个嗯。
没有什么场地布景,也不用刻意摆什么动作,甚至在两人视线无意中对上的时间里,女生已经抓拍了好几张。两分钟不到结束,确实很快。
“ok了!你们要看看吗?”女生一脸欣喜,应当是拍的很满意。
陈酌莫名的,居然有点儿局促,“......不用。”
“好,那我处理好照片再发给你们看,”女生加上两人联系方式,顺口问,“两位什么关系呀,朋友?”
他们同时愣了下,女生立刻顿悟似的,赶忙道:“哦哦哦我懂我懂......好了不用说。”
陈酌:“......”
梁以酲:“......”
女生笑了笑,道:“谢谢你们呀,祝玩得开心,新年快乐!”说罢,高高兴兴与两人道别,走了。
陈酌垂眸,竟有些不敢看梁以酲的反应,如果在那双眼里见到为难或者烦躁,哪种都会摧毁他的心神。
但,梁以酲只是浅叹口气。
梁以酲望着四周向同个方向汇聚的人潮,道:“走吧,要到零点了。”
陈酌抬眼,眉宇轻轻皱着,梁以酲的背影在万千灯火中显得分外朦胧,那些缤纷的、模糊的光团倒映在瞳膜上,唯独焦点中心最叫人心颤。
“下雪了,马上下雪了!”
“快快快占个位置!”
“你等等我呀,我靠,这么多人......”
广场上,四散的身影都朝中心花园聚拢,楼宇之间亮起香槟色灯束,大屏也从广告切换成极具冬日氛围的音乐。商场官方准备的位置够大,涵盖整片花园,但一入队伍便陷在臃肿的潮浪里。
“梁以酲。”
对方就在身前不到半米的位置,陈酌唤他,声音却轻易被周围的热闹湮没。
他绷紧嘴唇,与路人摩肩擦踵,脚下只能靠挪进行移动,恍然间那道影好像就离他越来越远,要从视野中消失。
“……梁以酲。”
梁以酲回头,左耳一直像闷在水下,他是被人流带进去的,根本来不及有反应。
混乱中,他蹙着眉,在瞥见陈酌时心下才陡然一松,对方往前蹭了两步,似乎想牵住他。
可就在即将碰到彼此的瞬间,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在耳畔炸开。
“勺儿!!!”
陈酌一顿,立刻拽了梁以酲的胳膊将人拉过来又迅速松开,转头便瞧见他同桌那张憨了乎的笑脸。
梁以酲侧身,方晖笑得更憨,“酲哥!太巧了吧这也!”
梁以酲道:“你也来玩儿?”
“是啊!我们一大帮人呢!”方晖大声道,“那天我约勺儿,他跟我说不来,结果是跟你来啊!”
梁以酲攥了攥手,没说什么,陈酌半身被璀璨的灯光照亮,神情却不明媚。
谁知道那些人也往这儿来,群消息他一条没看。
快到时间了,气氛越来越高涨,他们仨离中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不断有人从身边挤过去。
嘈杂中,似乎就听见有谁喊,方晖瞟了眼手机,道:“欸他们喊我了!我先过去,等会儿再聊啊,酲哥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梁以酲道。
方晖刚走,音乐便停了。
远处大屏蹦出倒数字幕,观众们又一下炸开,没挤过去的人还在孜孜不倦往前赶。
怕重蹈覆辙,陈酌这次先行抓住梁以酲的胳膊,抓得很紧很紧,以至于梁以酲下意识看他。
耳畔闹嗡嗡的,是浑浊的音,所有人从他们身侧经过、前进,在余光里化作流动的虚影。
只有他与陈酌仿佛被时间定格,遗留在边缘,与万众所向的光明处背道而驰。
“不去了。那里人太多。”陈酌喉间轻咽,我们不去了,我怕找不到你。
梁以酲怔然着,忽然,眼前飘过一片白。
新年降临,人群雀跃欢呼着,他们仰起头,灯是暖的,昏的,潺潺漫漫淌进眼睛里,瞧见银霜纷纷吹彻在不可能会落雪的冬。
“为什么我们这里不会下雪?”
恍惚间,陈酌忆起极远的一块时光碎片。
“太靠南了,下不了。”
陈酌盯着故事书的插图沉思,“可是我觉得下雪很漂亮,你见过雪吗。”
“没有。”梁以酲认真思考,“我也觉得应该很漂亮。”
那会儿他俩多大?
好像还是同龄人在扮家家酒的年纪,但他们不扮家家酒。
梁以酲已经小学二年级,每天放学后接上陈酌,要在附近的菜场买菜回来,踩小板凳做饭。
那天,就是在做饭前,梁以酲趁陈荣还在睡觉,把从菜市场找人要来的泡沫箱撕了个粉碎,在陈酌推门进来的瞬间,朝半空一扬,笑着说:“陈酌,下雪了。”
“陈酌......下雪了。”
耳旁有轻声,陈酌侧过头,心弦不断震颤着,看见梁以酲扬起的脖颈,微张的唇,稍长的发丝向下滑落,边缘透出朦胧的光晕,轮廓被金丝勾勒。
他就那么看着,分不清是周围欢闹声更大还是心潮更汹。那只原本拽住胳膊的手,顺着衣袖渐渐......渐渐滑落,轻触到皮肤,紧紧攥住。
梁以酲睫毛颤抖着,不敢垂头,更不敢分去目光。
陈酌拢住对方指尖那一片凉,不在乎这场雪是真是假,他只要眼前这个人,要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梁以酲没有甩开。
对陈酌来说,这才是深城从未落过的雪。
他的春雪。